红星机械厂医院一楼的急诊病房内,明亮的白炽灯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与阴冷,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医院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与门外那个风雨交加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之野的动作很轻,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个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女孩,平放在了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上。当他抽回手臂时,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女孩身上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清冷气息,才终于淡去。
“医生!”
他没有耽搁,转身对着闻声而来的值班医生,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而准确地说明了情况。
“伤者,女性,年龄估测在十八岁左右。约十分钟前,在厂区主干道淋雨后突然昏迷。体表有明显挫伤及抓痕,体温过低,脉搏微弱且不规律。”
他的叙述,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仿佛在汇报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案情,而不是刚刚从雨夜里救回来的一个女孩。
值班医生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眼镜,他一边听着萧之野的叙述,一边快步推来了旁边备用的医疗推车。
“淋雨昏迷?还体温过低?这可大意不得。”医生皱着眉头,迅速从推车上拿起听诊器,将其冰凉的金属头,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司语那被湿衣包裹的胸口处。
病房里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医生凝神细听时那轻微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医生直起身子,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心率非常不齐,而且肺部有杂音。这孩子……恐怕不是单纯的风寒感冒那么简单,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郁结于心,身体的底子早就被掏空了,这次淋雨受惊,只是个引子,把所有问题都引发出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医疗推车上取下一瓶葡萄糖注射液,挂在床头的铁架上,然后用酒精棉球给司语的手背消毒,准备进行静脉输液。
“先给她挂瓶葡萄糖,补充一下体力和电解质,里面我加了点消炎的药,防止肺部感染加重。等她体温稍微恢复一点,明天早上再做个详细的检查。”
医生的动作很麻利,很快,透明的液体就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缓缓流入了司语那青色的血管之中。
做完这一切,医生收拾好东西,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女孩,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萧之野说道:
“萧科长,这孩子就先在这里观察着,你放心,死不了。不过她这身体,得好好养着才行。你先去旁边护士站登个记,把她的情况和家属联系方式留一下,我们也好建个档案。”
“她没有家属。”萧之野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波,“我是她的……单位领导。”
“单位领导?”医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点了点头,“行,那您登记一下也一样。我去配点药,有什么情况随时按铃叫我。”
说完,医生便推着医疗推车,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整个空间,再一次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萧之野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孩。
她的脸色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若不是那只插着针头的手背和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人,已经送到了医院,并且脱离了生命危险。接下来,就该是医院和她自己的事情了。
萧之野转身,准备退出这个充斥着药水味的查房区域,去完成医生交代的登记手续。
然而,就在他刚刚抬起脚,试图站直身体离开的那一刻,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拉力,忽然从他的衣角处传来。
他停下脚步,缓缓地低下头。
只见,那个本该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女孩,她的右手,不知何时,竟死死地攥住了他那身深蓝色制服的衣角。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因为用力,指节因为充血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交加的颜色,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抓住这片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布料。
这是一个完全出于无意识的、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
萧之野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低头注视着那只手,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大脑却在这一刻,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一般,飞速地运转起来。
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
他遇到她的地点——厂区最偏僻、却也是他巡逻必经的交叉路口,而时间节点——恰好是在那个妇人追上来之前的几分钟。
她身上的种种痕迹例如被撕裂的领口,脖颈上的抓痕以及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无助和此刻,这个看似无意识的、却足以将他留在这里的动作。
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巧合吗?
一个长期被虐待、懦弱不堪的女孩,真的能在那种极度惊恐的状态下,如此精准地找到唯一的生路,并上演一场天衣无缝的“受害者”戏码吗?
萧之野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锐利,那是一种穿透了表象、直抵内心的审视。
他甚至怀疑,连刚才在他怀里进行的、那场自以为隐秘的“安检”,会不会也早已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所以才将自己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摆脱那个贪婪的大伯母?还是说,这背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他目前还无法洞悉的图谋?
这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女孩,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矛盾与疑点。
萧之野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他伸出另一只手,准备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女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不喜欢这种被牵制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不确定因素。
然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冰冷而瘦弱的手背时,他的动作,却又一次停住了。
他看到女孩的眉头,即便是身处昏迷之中,也依旧紧紧地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还在经历着某种巨大的痛苦与挣扎。
最终,萧之野放弃了强行掰开她手指的动作。
无论她是有心算计,还是无意为之。
今晚,他确确实实地成为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而她,也确确实实地,将自己所有的信任,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这份沉甸甸的、“攥在手心”的信任,让他无法像对待一个真正的敌人那样,将她干脆利落地推开。
萧之野默默地叹了口气,拉过旁边一张冰冷的木制椅子,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试图离开,只是任由女孩继续抓着自己的衣角,那股微弱的拉力,如同最坚韧的锁链,将他牢牢地锁在了这里。
窗外,风雨依旧。
病房内,灯光明亮。
一个在算计中求生,一个在怀疑中守护。
两人之间那建立在巧合与试探之上的、微妙而危险的防备关系,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之中正式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