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完美挡箭牌

意识，如同从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水中，缓缓上浮，最终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冰冷。

司语的眼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刺鼻的、独属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让她那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里常见的那种刷着白漆的天花板，以及一瓶已经快要见底的葡萄糖注射液，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将生命的能量注入她这具几近枯竭的身体。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像一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动物，极其缓慢地，测试着自己四肢的知觉与肌肉力量。

她试着攥了攥拳头，那股熟悉的、仿佛连空气都抓不住的无力感，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具身体，依旧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与反击，几乎耗尽了这具身体所有的潜能。

然而，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检查自己身体状况的时候，她那比猎犬还要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门外走廊区域，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不是医生或者护士查房时那种规律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刻意放轻了的、在原地踱步时才会发出的、鞋底与地面的轻微摩擦声。

甚至，她还听到了布料摩擦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有人在外面！

而且，对方正在通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观察着自己！

这个认知，让司语的身体瞬间紧绷，但下一秒，她就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住了所有属于特工的应激反应。

她知道大戏的第二幕，已经开始了。

她立刻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频率，将其从平稳悠长，迅速调整为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时，那种短促、无力，甚至带着一丝紊乱的状态。

紧接着，她开始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

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冷静与清明光芒的眼睛，瞬间被一片茫然与惊恐所覆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因为恐惧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床散发着阳光和消毒水味道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写满了不安与惶恐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天花板。

她将自己，再次伪装成了一只受惊过度、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戒备与恐惧的、柔弱无助的普通少女。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任由门外那道充满了审视与探究的视线，对自己进行着单方面的、毫无保留的观察。

而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萧之野正收回目光背靠着冰冷的白灰墙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副手陈虎加急送过来的调查报告。

报告不厚，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最严谨的核实。

“司语，女，十八岁。红星机械厂已故工程师司建军、技术员林慧独女。”

“其父母于十年前，在厂区设备测试事故中，因公殉职。”“事故后，由其大伯，总务科干事司建国、及其妻子刘桂花收养，一直寄居至今。”

“根据多名邻居及同学反馈，司语自小性格内向，懦弱寡言，不善与人交际，长期遭受其大伯母刘桂花的言语暴力与精神虐待。”

“昨夜事发原因：其大伯母刘桂花，在未征得司语本人同意的情况下，私自收取邻村王家三百元彩礼，欲将其强行嫁与神智不清的王姓男子。司语反抗后被锁于屋内，后自行砸门逃脱，并于厂区交叉路口相遇……”

萧之野的目光，逐行逐句地扫过档案上的内容。

身家背景，完全清白。

父母是为厂牺牲的英雄，根正苗红，没有任何可疑的海外关系或历史问题。她本人的成长轨迹，也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懦弱、可怜、无助……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所怀疑的“训练有素的特工”这个身份，背道而驰。

难道，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是他在这种极度敏感的时期，太多疑了？

萧之野缓缓地合上了报告，修长的手指在微黄的纸页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自己目前正在执行的、那个代号为“壁垒”的绝密潜伏任务。

他之所以从野战部队，空降到这个偏远的内陆三线工厂担任保卫科科长，并非是普通的转业，而是为了追查一个潜伏在红星机械厂多年、代号为“水鬼”的敌特组织。这个组织，一直在窃取厂里关于新型发动机研发的核心技术。

而他，作为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身份的掩护是重中之重。

自从他上任以来，组织内部，那些不知情的领导们，就热情得过分，三天两头地给他介绍对象，从厂长的侄女到工会主席的外甥女，一个个都想把自家亲戚塞到他身边。

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些“热情”的背后，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在暗中窥探。其中，甚至包括了厂里那位公认的“厂花”，宣传科的干事苏媚。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充满了试探与引诱的意味。

他几乎可以肯定，在这些试图接近他的女人当中，必然隐藏着“水鬼”组织派来刺探他情报的潜伏女特务。

他需要一个妻子。

一个身家绝对清白、毫无威胁、性格最好柔弱可控、能够完美扮演一个普通军人妻子的角色，以此为他筑起一道最坚实的“防火墙”，将所有不怀好意的试探和纠缠，都挡在外面。

一个完美的“挡箭牌”。

萧之野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了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

窗户里，那个女孩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姿态，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猫。

清白的身世、柔弱的性格无依无靠的处境以及……昨夜那场让他欠下了“人情”的救命之恩。

所有条件，都完美地契合了他的需求。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酷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如果，他娶了她呢？

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从司建国那个狼窝里解救出来，这是“报恩”。

他可以利用她那清白到不能再清白的身份和懦弱到毫无威胁的性格，为自己的潜伏任务，打上最完美的掩护，这是“利用”。

而对于她来说，嫁给他这个保卫科科长，无疑是摆脱过去所有噩梦，获得新生与庇护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出路。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公平的交易。

综合考量之后，萧之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后一丝犹豫与怀疑，也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决策者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将手中的调查报告仔细地折好，揣进上衣的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手，在病房的门上，轻轻地敲了敲。

他要亲自去见一见，他选中的这个，完美的“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