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之野抱着司语的身影,如同利剑般劈开雨幕,消失在医院那片明亮的光晕之中后,这片被暴雨笼罩的交叉路口,仿佛又恢复了片刻的死寂。
瘫坐在泥水里的刘桂花,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贱人,被新上任的保卫科科长亲自抱着送去了医院,而自己,不但钱没捞着,人没抓住,还被当众钳制,丢尽了脸面。
一股巨大的不甘与怨毒,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了她的心脏。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
刘桂花一屁股坐在满是积水的路面上,也顾不上冰冷的泥水浸透她的裤子,双手如同鼓槌一般,重重地拍打着地面,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保卫科的人打人了啊!官官相护,欺负我们普通老百姓了啊!我那侄女不学好,在外面勾搭野男人,我这个当大伯母的说她两句,她就跑出来诬陷我,现在还有当官的给她撑腰,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她的哭喊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也更加“委屈”,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精心设计的陷阱,企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误解的、管教晚辈却反被欺负的长辈形象,同时给刚刚离开的萧之野和留下的陈虎,扣上一顶“以权谋私”的大帽子。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零星的围观群众。她太了解这些厂里家属的心理了,他们最爱看热闹,也最容易被这种“弱者对抗强权”的戏码所煽动。
只要能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她就不信,这个新来的科长,敢冒着得罪全厂职工家属的风险,真的把她怎么样!
然而,她那点在家长里短中磨炼出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与无力。
接到了萧之野指令的陈虎,在目送科长离开后,便立刻转过身来。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憨厚和圆滑的脸上,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他没有去理会刘桂花那堪比专业演员的哭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刘桂花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一般,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
紧接着,陈虎做出了一个让刘桂花所有哭喊声都戛然而止的动作。
他从自己胸前那个被雨水打湿的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印着“红星机械厂保卫科”字样的硬壳记录本,以及一支笔帽上还刻着字的英雄牌钢笔。
他甩了甩封皮上的雨水,翻开了一页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空白页,将笔尖对准了正坐在地上撒泼的刘桂花。
“姓名。”
陈虎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就像是审讯室里冰冷的台灯光,直接而锐利。
刘桂花的哭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猛地顿住了。她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手里的本子和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陈虎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程式化的口吻说道:
“刘桂花,对吧?家住筒子楼二楼西户。我说的没错吧?”
刘桂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很好。”陈虎点了点头,手里的钢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划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现在,把你刚才在筒子楼,卖掉你侄女司语,收取三百块钱彩礼的那几个人的名字、工作单位或者所属村镇,一个一个报给我。”
“我……我没有!你胡说八道!”刘桂花一听这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我那是给我侄女介绍对象!是正经的彩礼!不是卖!”
“是不是卖,你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陈虎的语气依旧冰冷,他抬起眼皮,扫了刘桂花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比萧之野的冰冷更让她感到难堪。
“我再提醒你一句,根据我们刚刚从周边住户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受害人司语同志目前的状态来看,你伙同外来人员,非法拘禁、并试图强迫妇女进行交易的行为,已经基本可以定性。我们保卫科,有权将你和所有涉案人员,直接扭送到城东派出所,让他们来跟你谈谈,这三百块钱,到底算不算‘正经彩礼’。”
“派出所”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桂花的心上。
她可以在厂里撒泼耍赖,可以跟邻居吵得天翻地覆,但“派出所”,那是她这种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真要是被送进去了,别说名声彻底臭了,她丈夫司建国在厂里的脸面,也得被她丢得一干二净!
陈虎看着她那张由红转白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于是继续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跟我们回科里写一份详细的材料,然后等派出所的同志过来提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桂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才缓缓说出第二个选择。
“第二,你自己,从现在开始,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今晚的事情,我们可以暂时按照‘家庭内部矛盾’处理,但你以及你家里的任何人,如果再敢去骚扰司语同志,或者出现在她面前,那么下一次,我们就不是用这个本子跟你谈话了。”
陈虎晃了晃手中的记录本,话语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刘桂花彻底傻眼了。
她那点撒泼打滚的伎俩,在对方这种条理清晰、句句都踩在要害上的“官方程序”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玩闹,不堪一击。
她终于明白,这个新来的科长和他手下的人,跟以前那些和稀泥的老油条,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他们是来真的!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贪婪与不甘。
刘桂花那双拍打地面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了回来。她不再哭闹,也不再叫骂,只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泥水里,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陈虎,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个黑色的记录本,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下一秒,她猛地一转身,也顾不上一瘸一拐的腿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家属院的方向,仓皇逃离,那背影,说不出的狼狈与滑稽。
陈虎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确认她彻底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才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记录本,将其重新揣回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对着那些还站在不远处观望的零星职工家属,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半夜的不睡觉,都淋着雨看什么热闹!赶紧回家去!”
他的语气虽然不善,但那些家属们却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纷纷转身离去,嘴里还小声议论着“这新来的科长,可真是个办实事的”之类的话。
很快,这片喧闹的交叉路口,便又只剩下了陈虎一个人,以及那依旧下个不停的、冰冷的夜雨。
他知道,经过今晚这么一闹,至少在短时间内,刘桂花是不敢再来找那个叫司语的女孩的麻烦了。
他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