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垃圾清理完了。”
绯绡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带路。我的耐心,很有限。”
这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催促,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将还处于震惊中的徐朗猛地浇醒。
“是!是!媳妇!我……我懂了!我这就带路!”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连滚带爬地从泥水中站起来,也顾不上去拍打身上的污秽,转身就要往宅子后院的方向跑。那里有徐家专门用来烧水沐浴的汤房,也是整个老宅除了祠堂外,他最熟悉的地方。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就发现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徐朗僵硬地转过身,只见那位鬼王“媳妇”并没有跟上来,而是重新坐回了那把太师椅上,用一种看耍猴般的眼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我……”徐朗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地问道,“媳妇……您……您怎么不走?”
绯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慵懒地靠回椅背,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把玩着一缕从耳畔垂落的、被雨水打湿的乌黑长发,姿态说不出的魅惑,语气却说不出的霸道。
“至于你,”她缓缓开口,仿佛刚才的命令只是随口一提,“既然叫了我一声媳妇,这碗饭,做得又还算尚可。”
她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眼眸看着徐朗,似乎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那你的这条小命,便暂时寄存在你自己的脖子上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赦令,一道天恩,轰然砸在了徐朗的头顶!
他……他不用死了!
至少暂时不用死了!
“谢媳妇不杀之恩!谢媳妇开恩!”
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徐朗双腿一软,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对着绯绡的方向,疯狂地、用力地磕着头。额头撞在混杂着碎石的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快就见了血,但他却浑然不觉。
“我给您做牛做马!我给您当狗!只要您让我活着,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徐朗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仿佛要将这辈子所有的卑微和感恩都用在这一刻。
然而,他这疯狂的谢恩,却被一声冰冷的轻哼打断了。
“但也只是暂时。”
绯绡话锋一转,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眼眸,骤然变得森寒刺骨,如同数九寒冬里最锋利的冰棱。
刚刚还沉浸在狂喜中的徐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他抬起那张沾满了血和泥的脸,呆呆地看着绯绡,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要以为你安全了。”绯绡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本宫的。它现在只是暂时存放在你那里,而这租期,非常非常的短。”
“租……租期?”徐朗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
“没错。”绯绡的目光落在了徐朗那双因为长期处理食材和针线而布满薄茧的手上,“想要续租,也很简单。一日三餐,续租三次。”
她看着徐朗,一字一句,将这魔鬼般的契约刻入他的灵魂。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饲养的专属厨子,兼……夫君。”
“夫君”两个字,被她念得分外讽刺。
“一日三餐,都必须像刚才那碗饭一样,用极阴之物精心烹制。少一顿,或者味道不对,让本宫吃得不顺心了,”她的视线在徐朗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本宫,便吃了你的手。”
徐朗下意识地将双手藏到了身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指尖直冲心脏。
绯绡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恐惧的模样,继续用那平淡却残忍的语调说道:“若是你胆敢偷懒,断供了一天……”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徐朗的头顶,扫到他的脚底,像是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屠宰的牲畜。
“本宫,便生吞了你。从头发丝,到脚指甲,一点不剩。”
“你听明白了吗?我亲爱的……夫君?”
说完这番话,绯绡便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兴致,缓缓闭上了双眼。她不再言语,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开始专心消化体内刚刚吸收的那股精纯阴米之气。
狂风暴雨依旧,雷电在天际嘶吼。
可这片废墟之上,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徐朗瘫软在泥水中,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坠入无边深渊的彻骨寒意与绝望。
他保住了小命。
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自己彻底掉进了一个随时都可能丧命的、真正的魔窟。
他不是她的夫君,他只是她饲养的、一个会做饭的储备粮。
而他唯一的护身符,他活下去的唯一价值,就是他那双能处理死人、也能为鬼神烹制阴食的手。
他想起了过世的祖父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过的话:“朗儿,咱们家这门手艺,是伺候阴间的本事,能让你在什么时候都能有口饭吃。”
他当时还不信。
现在看来,何止是有口饭吃。
这简直是……用命在吃饭啊。
徐朗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熟悉的薄茧和伤痕,再看看不远处那如同神祇般闭目养神、喜怒无常的鬼王“媳妇”,他知道,自己那可悲又可笑的新生,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