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就在这片废墟的死寂中悄然流逝。
雷声渐歇,暴雨转疏。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这场持续了整晚的狂风骤雨终于停歇。
清晨的薄雾混杂着浓郁的土腥味和血腥气,笼罩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徐家老宅。
绯绡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夜的调息,让她初步消化了那碗阴米饭带来的精纯阴气,也让她对这具沉睡了百年的肉身,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她从那把花梨木太师椅上站起,依旧身着那件繁复的红色嫁衣,赤着双足,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走得很慢,雪白的赤足踩在满是泥泞与碎瓦的庭院内,却依旧不染半点尘埃。她的神情冷漠,仿佛一位君主在审视自己刚刚打下的、虽然破败却已完全属于自己的疆土。
徐朗、徐承彦、徐若微还有那位早已吓得失了魂的徐老太爷,昨夜就那么在冰冷的泥水里缩了一宿。看到绯绡起身,他们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朗更是紧张到了极点,他知道,这位“媳妇”醒了,就意味着他第一天的“续租”考验,即将开始。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想要上前询问主子想吃什么早餐,却见绯绡的脚步,在前厅一处墙角停了下来。
那里,正是被她一脚踹进墙里,又被符文封印住的鬼魂徐既川。
此刻的徐既川,已经完全不成鬼形。他就像一团被泼在墙上的墨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唯独那张痛苦扭曲到极致的面孔,还清晰地嵌在青砖墙的表面,被迫充当着这座新晋凶宅的“镇宅活物”。
看到绯绡走近,那张脸上露出了无边的恐惧,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微弱的哀鸣,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诅咒。
绯绡对他的哀鸣置若罔闻,只是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吵。”
她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再也没有看那团黑影一眼,转身踏上了庭院旁那已经腐朽不堪的木质楼梯。
“吱呀——”
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绯绡的身体轻如鸿毛,走在上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径直来到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大多门窗破损,但有一间,陈设却保存得相对完好。那是原本属于徐家主母,也就是徐承彦和徐若微母亲的卧房。
绯绡推门而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一张雕花木床,一个衣柜,还有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梳妆台。
绯绡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在那面布满蛛网和积尘的黄铜镜表面,轻轻一拂。
没有掀起任何灰尘,镜面瞬间变得光可鉴人。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
她想要查验一下,自己苏醒之后,这具肉身的容貌状态。
镜中,映照出一张依旧称得上是绝世美艳的面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樱唇,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非人的、凄厉的美感。
但绯绡的眉头,却在看到镜中自己的瞬间,死死地皱了起来。
她的目光,如最锋利的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具肉身上那些无比刺眼的瑕疵!
由于沉睡千年,又长期遭受地底极阴之气的侵蚀,她原本应该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肌肤上,隐隐浮现出了数块淡青色的斑点。
那,是尸斑!
虽然很淡,但在绯绡眼中,却比最肮脏的污泥还要碍眼!
而更让她无法容忍的,是在她左眼的眼角处。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见的暗红色裂纹。
那是昨夜,她用蛮力暴力破开楠木棺时,因为鬼气瞬间爆发过于猛烈,而导致肉身承受不住,被震裂开的一道尸痕!
这道尸痕,就像一件完美无瑕的白玉艺术品上,出现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缝。
它彻底破坏了这张脸的完美与和谐!
对于绯绡而言,这简直比让她魂飞魄散还要难以忍受!
她是谁?生前便是艳冠天下的绝代佳人,引无数王侯将相为之疯狂。死后化为鬼王,她更是将自己完美的容颜,视作比魂魄本源还要重要的禁脔!
她的美貌,是她的骄傲,是她的武器,是她身为“王”的尊严的一部分!
可现在,这尊严之上,出现了瑕疵!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是绯绡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将梳妆台的桌面捏出了一道裂缝。
她死死地盯着镜中自己眼角那道暗红色的尸痕,周身原本已经平息下去的鬼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
楼下的徐朗正提心吊胆地准备去厨房找些能用的“食材”,突然,一股比昨夜炸棺时还要恐怖百倍的阴煞寒流,自二楼轰然爆发!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以那间卧房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卧房之内,那张雕花木床、衣柜、桌椅,所有木质的家具,都在接触到这股寒流的瞬间,连碎裂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崩解成了最细微的粉末!
整栋二楼所有的门窗玻璃,在同一时刻,齐齐发出刺耳的爆鸣声,炸裂成了漫天晶莹的碎片!
极致的寒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二楼,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迅速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带着诡异黑色纹路的冰霜!
整座二楼,在一秒之内,彻底陷入了冰封状态!
卧房中央,绯绡缓缓站起身,周身黑气缭绕,那双刚刚恢复正常的眼眸,再次被狂暴的、燃烧的红莲业火所取代!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眼角那道细微的尸痕,声音里充满了足以冻结万物的暴怒与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