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鬼王烙印

“吵闹。”

绯绡冰冷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仿佛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力量，让那被嵌在墙里的鬼魂徐既川连最后的哀鸣都卡在了喉咙里，彻底失去了声息。

“我不喜欢别人，在我吃饭的时候，碰我的东西。”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教训那个不识时务的死鬼，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给眼前这个活人听。

徐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忘记了呼吸，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句话在疯狂回响。

“我的东西……我的东西……”

她是在说那碗饭，还是在说……我？

这个念头让他本已冰冷的身体，坠入了更深的寒潭。

绯绡没有再理会他，端着那只缺口的黑瓷碗，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碗里最后一粒泛着青光的米饭送入口中。

当最后一丝温润的阴气也被魂体吸收，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满足感，让她舒服得几乎要眯起眼睛。

真不错。

这具身体沉睡百年，早已干涸僵硬。醒来又被强行结了冥婚，怒火攻心，煞气暴走，正是最需要能量补充的时候。而这碗饭，来得恰到好处。

她优雅地吃完了，然后像是扔掉什么垃圾一样，随手将那只空碗向后一掷。

“啪嚓！”

黑瓷碗在不远处的碎石堆上摔得粉碎，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这个声音，像一个开关，彻底结束了这场诡异的“用餐时间”。

也让跪在地上的徐朗，和远处观望的徐承彦兄妹，心脏猛地一抽。

吃完了。

她吃完了。

那接下来呢？是“吃饱了再杀”的承诺兑现时刻吗？

随着腹中那久违的饥饿感彻底消失，绯绡的理智也完全重新占据了上风。那股因为“起床气”而被无限放大的暴虐杀意，此刻已然平息。

她转过身，那双燃烧的红莲业火般的眼眸，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居高临下地，审视起眼前这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凡人男子。

很狼狈。

这是绯绡对他的第一印象。

满脸都是雨水、泪水和鼻涕的混合物，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的大红喜袍被泥水和……一些不可言说的液体浸泡得污秽不堪，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失禁异味。

看起来既窝囊，又恶心。

如果是在刚才，绯绡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脏东西连同他脚下的土地一起净化掉。

但是现在……

绯绡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回味着刚才那碗饭带来的、无与伦比的滋养感。

那是她苏醒以来的千年间，吃过最合口味、能量也最精纯的供奉。

这种烹饪阴食的手艺，需要对阴气的精准把控，对材料的极致理解，更需要一种近乎天赋的直觉。在灵气日益稀薄的如今这个末法时代，拥有这种手艺的活人，恐怕比百年修为的鬼物还要稀有。

简直是凤毛麟角。

绯绡心中的杀念，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稀有工具、珍贵私产的、理所当然的占有欲。

杀了他，很简单。只需要动动手指。但是杀了他，以后就再也吃不到这么美味的饭了。

这个简单的逻辑，让绯绡做出了决定。

她微微弯下腰，朝着依旧沉浸在恐惧中、等待宣判的徐朗伸出了手。

徐朗看到那只苍白如玉、指甲鲜红的手伸向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呜咽，闭上眼睛准备赴死。

然而，预想中的穿心之痛并没有到来。

那只冰凉如玉的手指，强硬地、不带一丝温柔地，勾住了他还在瑟瑟发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啊！”

徐朗被迫睁开眼，一张美艳绝伦却又惨白无色的女鬼面孔，就这样近在咫尺地映入他的眼帘。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如同最深沉的寒潭，倒映着他此刻惊恐万状的脸。

太近了。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幽冷的、如同雪后梅林般的香气。

这种极致的美艳与极致的恐怖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徐朗的心理防线。他吓得眼泪流得更凶了，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别……别杀我……求求你……我……我很有用的……”

“哦？你有什么用？”

绯绡终于开了金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我……我会做饭！我还会做很多种饭！”徐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推销自己，“您喜欢吃阴米饭，我天天给您做！我还会做血豆腐，还会熬骨头汤，还会用怨气养蘑菇！只要您能想到的，我都能给您做出来！保证比今天这碗还好吃！”

他看着绯绡的眼睛，发现那里面似乎并没有杀意，胆子又大了一分。

“而且……而且我跑得快，力气也大！您有什么东西要拿，有什么地方要去，我都能给您当牛做马！我……我还很会看人眼色，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留着我，真的比杀了我有用得多！”

绯绡静静地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自白，没有打断。

她勾着他下巴的手指，缓缓向上移动，在他颈侧那根因为紧张而剧烈搏动的动脉上，危险地、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和生命脉动的节奏，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愉悦。

徐朗瞬间僵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冰冷的手指，正停留在自己最脆弱的命脉之上。只要她轻轻一划，自己就会血溅当场。

他不敢再说话了，只能用一双水汪汪的、充满恐惧的眼睛，像一只待宰的兔子一样看着她。

绯绡盯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还算清澈的眼睛，终于，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个男人，虽然窝囊、懦弱、还很脏。

但他说得对。

留着他，比杀了他，确实有用得多。

就像给一头还算听话的牲口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一样，绯绡在心中，确认了这个凡人男子的归属权。

她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也对这片废墟上所有幸存的生灵，下达了第一个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