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绡端着碗,静静地站在暴雨之中,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阴米饭。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不是身处一片狼藉的废墟,而是在自家华美的宫殿中享用夜宵。那双猩红的眼眸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绪。
跪在她面前的徐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只能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那只苍白的手不断地将米饭送入那张看不真切的红唇之中。
饭香依旧浓郁,但那股冻结灵魂的杀意,真的消失了。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让徐朗那颗快要停跳的心脏,重新恢复了微弱的搏动。他咽了口唾沫,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继续他那卑微的讨好。
“媳妇……这饭还合您的胃口吗?”
绯绡没有回答,只是又吃了一口。
徐朗把这当成了一种默许,胆子稍微大了一点,声音也提高了一丝:“要是喜欢吃,我……我那里还有!我准备了好几天的量呢!都是用最好的坟头土,最陈的尸油做的,保证让您吃得满意!”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绯绡的反应,继续喋喋不休地推销自己:“还有还有,我不但会做饭,我还会洗衣,会打扫,会捏肩捶腿!您看您刚醒过来,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些粗活累活,您尽管交给我!我保证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绝对不给您添一点乱!”
“您……您要是觉得我吵,我现在就不说了!您先吃,您慢慢吃,不着急,千万别噎着!”
一旁断墙下的徐承彦和徐若微,已经完全被眼前这诡异的场景震慑住了。
“哥哥,那个……那个女鬼,她真的……就在那里吃饭?”徐若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堂哥他……他好像在跟她说话,她好像也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何止是没有杀他,你看堂哥的样子。”徐承彦的语气复杂到了极点,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他就像……就像一个在小心伺候主子用膳的下人。而那位……那位鬼王,竟然真的接受了。”
就在这片诡异的、由一碗饭构筑的短暂和谐中,一声凄厉至极的鬼啸,猛地撕裂了平静!
“啊——!我的!那是我的饭!那是我的!”
角落里,被绯绡气场死死压制住的鬼魂徐既川,终于因为嫉恨与恐惧而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碗本该属于自己、用来稳固魂魄好夺舍亲子的“极品阴米饭”,一勺一勺地进了这个恐怖女鬼的肚子。而这个女鬼,吃饱喝足之后,似乎并没有立刻杀死徐朗的意思!
这怎么可以!
计划全盘落空,最后的指望也被夺走,徐既川的魂体瞬间扭曲。
“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发出一声怨毒的嘶吼,原本稀薄的魂体猛然膨胀,化作一团腥臭扑鼻的浓郁黑雾,张开了那布满交错獠牙的鬼口,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废墟中央扑去!
他的目标不是绯绡,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个鬼王的对手。
他真正的目标,是正跪在绯绡面前,毫无防备的徐朗!
他要趁着绯绡进食分神之际,从背后偷袭!哪怕拼着被鬼王当场打得魂飞魄散,他也要先一步吞噬掉徐朗的生魂,彻底断绝这个女鬼“享用”自己“祭品”的可能!
“小心!”徐承彦骇然大喊出声。
徐朗只感到背后一股恶臭的狂风袭来,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息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一张扭曲的鬼脸在自己眼前急速放大!
然而,就在徐既川那锋利的鬼爪即将触碰到徐朗后心,就在徐朗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瞬间—
正在安静进食的绯绡,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她只是因为这声尖啸打扰了自己用餐,而微微蹙起了秀眉,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不耐烦的神色。
仿佛一只正在享用美餐的狮子,被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骚扰了。
下一秒。
绯绡那只穿着精致大红色绣花鞋的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后猛地一踹。
这个动作,快得没有一丝预兆,简单、直接、粗暴。
却又裹挟着万钧雷霆般的恐怖鬼力!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盖过了天上的雷鸣。
那团气势汹汹的黑色鬼雾,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在半空中被这一脚踹得瞬间爆散,重新凝回了徐既川的魂体形态。
然后,他就如同一个被巨力击中的破布娃娃,以比来时快了十倍的速度倒飞出去!
“轰隆!”
徐既川的魂体越过十几米的距离,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徐家祠堂仅存的一面厚重青砖墙内!
坚硬的墙体被他撞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凹陷,无数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待到尘埃稍定,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徐既川的整个魂体,竟被硬生生地、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了那面墙的砖缝之中。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魂体明暗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溃散。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微弱哀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脚之威,竟至于此。
绯绡缓缓收回自己的脚,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子。她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色绣鞋,确认没有沾上什么脏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在徐朗呆若木鸡的注视下,又从碗里夹起一口饭,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冰冷而漠然的声音,终于第一次,清晰地对跪在地上的徐朗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