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京城,寒风凛冽,没过几日便飘起了第一场雪。北王府内,老太妃拥着狐裘,念叨着嘴里没味,想吃城南“福满楼”那一口外焦里嫩的烤羊肉。
齐修瑾听罢,转头看向正在一旁绣花的许袖烟,放下手中的书卷道:“既然祖母想吃,不如我们亲自去买,顺道带你看看这京城的雪景,散散心。”
许袖烟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应允。自成婚以来,这还是二人第一次像寻常夫妻那般,正大光明地携手出府游玩。
马车在福满楼前停下,二人并未张扬,要了一间二楼临街的雅间。刚一落座,茶还没热,隔壁雅间便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嬉笑声。
“若云姐姐,你这回出来,可得好生透透气。前阵子听说你被家里关了禁闭,咱们姐妹几个都担心坏了。”一个尖细的女声说道。
紧接着,那个令许袖烟无比熟悉且厌恶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柳若云:“哼,也就是我爹太小心谨慎。不过是那个贱人运气好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
“若云姐姐说的可是北王府那位?”
“除了她还能有谁?”柳若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透着浓浓的鄙夷,“不过是个蠢货,靠着些狐媚手段霸占了表哥,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隔壁的嘲讽声清晰地穿透了屏风。
“就是,听说她那个庶妹许妙然,前几日被送去了顾家冲喜,现在被顾家那几个泼妇折磨得生不如死。这许家的女人啊,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知廉耻,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雅间内,空气瞬间凝固。许袖烟面色未变,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那只端着青瓷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用力收紧了。
“砰”的一声,齐修瑾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杀意翻涌。他猛地起身,便要往外走。
“坐下。”
一只纤细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许袖烟抬起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夫君何必动怒?跟这种人置气,只会脏了自己的手。”
“她如此辱你,难道就这么算了?”齐修瑾眉头紧锁,声音压抑着怒火。
“算了?自然不会。”许袖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转头唤来门外的小二。
小二恭敬地跑进来:“世子妃,您有什么吩咐?”
许袖烟慢条斯理地说道:“听说你们这儿最贵、做工最繁琐的菜是‘佛跳墙’?”
“哟,您真识货!那是咱们店的招牌,每日限量,需用鲍鱼、海参、鱼唇等十八种珍贵食材,慢火煨制三天三夜,这一坛子就要五十两银子呢!”小二殷勤地介绍道。
“好。”许袖烟从袖中抽出一块碎银扔给小二,语气温和,“去,给隔壁那桌上一坛最好的‘佛跳墙’,还有你们店里最贵的酒水点心,尽管往上送。”
小二捧着银子,有些迟疑:“这……是要算在您的账上?”
许袖烟轻轻一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隔壁听见:“不必。你就把菜送过去,只说是‘齐世子妃’特意为柳小姐点的,请她们慢用。”
齐修瑾看着她,眉梢微挑,重新坐了下来,眼中的怒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
隔壁雅间,菜肴很快流水般送了进去。
柳若云看着那坛香气四溢的佛跳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她对着身边的贵女们炫耀道:“看见没?我就说她是个软骨头。知道我在这儿,还特意送这么贵的菜来讨好我。这是怕我在表哥面前吹耳边风呢!”
“还是若云姐姐面子大,这许袖烟看来也是个识时务的,这是在向你服软示好呢。”
“既然是她孝敬的,那咱们就不客气了,吃!”柳若云冷哼一声,心安理得地拿起了筷子。
半个时辰后,福满楼门口。
柳若云一行人酒足饭饱,正要在众人的恭维声中离开,却被满脸堆笑的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拦住了去路。
“柳小姐,请留步。”掌柜的手里拿着长长的账单,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您这一桌,连同那坛极品佛跳墙和陈年花雕,一共是一百八十两银子。您是现银还是挂账?”
柳若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掌柜的,你瞎了眼不成?那佛跳墙和酒菜,不是隔壁齐世子妃请客送来的吗?你怎么找我要钱?”
周围的食客纷纷停下脚步,看起了热闹。
掌柜的一脸无辜,把账单往前递了递:“柳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方才世子妃确实吩咐小二给您这桌‘点’了这些菜,说是为您点的,可世子妃从头到尾也没说这钱由她付啊!我们开门做生意,谁吃的谁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你……你说什么?!”柳若云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掌柜的手都在发抖,“她点的菜,凭什么让我付钱?这是诈骗!我要见许袖烟!”
“世子妃和世子爷早就走了。”掌柜的收起笑容,脸色一板,“柳小姐,您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该不会是想吃霸王餐吧?这一百八十两若是拿不出,咱们可就只能去尚书府要了。”
“你敢!”柳若云尖叫一声,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嘲笑的眼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柳若云不得不咬碎了银牙,让身边的丫鬟掏空了所有的荷包,又摘下了手腕上的玉镯抵押,才勉强凑够了这笔巨款,灰溜溜地逃出了福满楼。
而此时,始作俑者早已远离了喧嚣。
漫天飞雪中,许袖烟和齐修瑾并肩走在长街上。
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映着洁白的雪地,别有一番景致。许袖烟手里捧着一个刚从路边摊买来的热乎乎的烤红薯,并没有半点世子妃的架子,正撕开焦脆的皮,小口小口地吃着,热气熏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她想起刚才掌柜那边的动静,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齐修瑾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下的几片雪花:“让柳若云吃这么大一个哑巴亏,还没处说理去。你啊,真是一只不肯吃亏的小狐狸。”
许袖烟咽下口中软糯香甜的红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飞雪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
“谁让她嘴巴不干净。”许袖烟理直气壮地说道,随即对他展颜一笑,“夫君不也觉得解气吗?”
那一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在昏黄的灯火与纷飞的雪花映衬下,竟比那除夕夜的烟花还要璀璨夺目。
齐修瑾看着她的笑颜,呼吸微微一滞,竟有片刻的失神。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将那只微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低声道:“是,解气。只要你高兴,哪怕把这福满楼买下来给她设局都行。”
许袖烟心中一暖,反手回握住他,两人在雪地里留下两行长长的脚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