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风波过后,许袖烟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烫伤,便成了她在王府博取同情的最佳道具。
她整日待在自己的清风苑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对着手背唉声叹气,就是“不小心”在偶尔回房的齐修瑾面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将一个备受夫家小姑子欺凌、委屈又隐忍的小媳妇形象,维持得滴水不漏。
齐修瑾嘴上什么都没说,冷着一张脸,仿佛事不关己。但老太妃赏赐的、他自己库房里的各种名贵药材,却流水似的送进了清风苑,几乎堆满了半个库房。
这天下午,许袖烟正歪在软榻上,由着青黛为她换药。
门外有丫鬟通传,说是柳姑娘前来探望。
来的正是齐修瑾的姑母家的表妹,柳若云。
柳若云自视甚高,仗着自己与齐修瑾青梅竹马的情分,一直觉得北王世子妃的位置非她莫属。如今被许袖烟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抢了先,心中早已恨得牙痒痒。
人未到,声先至。
“表嫂!我听说你被思悦那丫头烫伤了,可把我心疼坏了!”
柳若云提着一个食盒,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径直走到榻边,不由分说地拉起许袖烟那只没受伤的手,满脸都是关切和心疼。
“表嫂,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思悦那丫头就是被姑母和表哥惯坏了,没轻没重的,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她!你大人有大量,可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亲热地坐到许袖烟身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白玉似的杏仁酪,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杏仁酪,最是清热去火。我特意让厨房多加了些料,对你这烫伤的伤口恢复,最有好处了。你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许袖烟只闻了一下那杏仁酪的味道,心中便是一声冷笑。
杏仁的甜香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药味。
是白芷。
好一招阴险的宅斗手段。白芷本身无毒,甚至是活血化瘀的良药,但若与她此刻正在使用的、王府秘制的烫伤药膏相克,便会让伤口迅速发炎、溃烂流脓,最后即便好了,也必定会留下一块去不掉的丑陋疤痕。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比直接下毒还要恶毒。
许袖烟脸上却丝毫不见异样,反而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感动神色,眼眶微微泛红。
“多谢表妹挂心,还亲自为我下厨。你这般费心,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微笑着接过那碗杏仁酪,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拉着柳若云的手,热情地留她说话。
“表妹快坐,难得你来看我,我这院里冷清,正愁没人说话解闷呢。青黛,快给柳姑娘上最好的茶点。”
在与柳若云闲聊的间隙,她不动声色地对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心领神会,借口去取新茶,悄悄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
许袖烟又与柳若云说了好一会子话,直到柳若云有些不耐烦地暗示自己该回去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到门口。
“表妹慢走,有空常来坐坐。”
送走了柳若云,许袖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一回屋,就将那碗杏仁酪递给了青黛。
“赏给它吃。”
青黛身后,一个跟着柳若云过来的小丫鬟正偷偷抱着一只通体雪白、娇小可爱的哈巴狗。那小狗似乎闻到了香味,正一个劲儿地摇着尾巴。
那小丫鬟面露难色,但主子发话,她不敢不从,只能将那碗杏仁酪全倒给了小狗。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
清风苑的院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
柳若云气冲冲地带着几个丫鬟婆子闯了进来,她怀里抱着那只叫“雪球”的哈巴狗,小狗此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许袖烟!”柳若云双目赤红,指着许袖烟的鼻子便开始质问,“我的雪球吃了你院里的东西,现在上吐下泻,奄奄一息!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连一只狗都不放过!”
恰在此时,齐修瑾处理完公务,正好回房。
许袖烟一见他,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脸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惊恐地躲到了他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柳若云。
“表妹……表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狗病了,为何要跑到我这院子里来兴师问罪?”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
“我手上有伤,身子不适,奉了祖母和夫君的命令,整日待在房中静养,连这院门都未曾踏出过半步,又怎么会去害你的狗呢?”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柳若云身后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下人,眼神里满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解。
“再说了,我这清风苑里的事,表妹又是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莫非……表妹在我这主院里,安插了眼线不成?”
一席话,轻飘飘地,就将“毒狗”的罪名,直接转移到了“监视主院、窥探主子”的大不敬上。
柳若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总不能当着齐修瑾的面,承认自己就是为了确认许袖烟有没有吃下那碗有问题的杏仁酪,才故意让丫鬟抱着狗跟过来,好时时盯着清风苑的动静吧?
“我……我没有!”她憋了半天,只能苍白地辩解。
“既然没有,那表妹还是快带着你的爱犬去找大夫吧。”许袖烟从齐修瑾身后探出头,善解人意地劝道,“再耽搁下去,怕是真的要没命了。”
柳若云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知道今日是讨不到任何便宜了,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抱着奄奄一息的狗,灰溜溜地带人走了。
齐修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垂眸,看着身前这个还在“瑟瑟发抖”、抓着自己衣袖不放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受到了天大惊吓的眼睛,眼神变得越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