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敬茶

三日后，新妇敬茶。
这是许袖烟嫁入北王府后，第一次正式面对齐家众人，也是她必须打赢的第一场硬仗。
天还未亮，青黛便伺候着她开始梳妆。
“小姐，今日是敬茶的大日子，您穿这身藕荷色的裙子，会不会太素净了些？”青黛看着镜中人，有些担忧。
许袖烟看着镜中那张略施薄粉、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与憔悴的脸，满意地勾了勾唇。
“就是要这样才好。”她轻声说，“我如今的身份，不宜张扬。越是惹人怜爱，越是安全。”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厅内，齐老太妃端坐主位，一身暗紫色福字纹锦袍，手持一串佛珠，神情肃穆，不怒自威。齐修瑾的母亲北王妃常年居于城外寺庙礼佛，并不在府中，这倒是让许袖烟暗中松了口气，少了一个需要应付的人。
齐修瑾面无表情地坐在老太妃下首，而他的亲妹妹，年方十五的齐思悦，则一脸不耐地坐在另一侧。
许袖烟在下人的引导下，端着茶盘，莲步轻移，走到厅中，盈盈跪下。
她先向老太妃奉了茶，老太妃接了过去，赏了个成色极好的玉镯，场面还算过得去。
接着，轮到了齐思悦。
许袖烟双手举着茶杯，跪行至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
“妹妹，请用茶。”
齐思悦连眼皮都懒得抬，更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只是用指甲拨弄着袖口的金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早就听闻嫂嫂是京城第一美人，为爱痴狂，连丞相府嫡女的身份和闺誉都不要了，闹出那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如今，倒愿意屈尊降贵，来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敬茶了？”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瞬间凝固。
许袖烟仿佛没听出她话里夹枪带棒的讽刺，依旧稳稳地举着茶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妹妹说笑了。能嫁给夫君，成为北王府的人，是袖烟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以前是袖烟不懂事，让家人和夫君蒙羞了，以后定当恪守本分，侍奉祖母，敬重夫君，与妹妹和睦相处。”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表明了态度，反倒显得齐思悦小家子气，无理取闹。
齐思悦见她不接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更是恼火。她“哼”了一声，一把夺过茶杯。
就在众人以为这关总算过了的时候，齐思悦手腕猛地一抖，一杯滚烫的茶水，就这么直直地朝着许袖烟的脸上泼了过去！
“啊！”有胆小的丫鬟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许袖烟会狼狈地躲闪，或是尖叫出声。
可她却不闪不避，只是在那滚烫的茶水即将及面的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地微微偏了一下头。
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她抬起护着脸的手背上。
“嘶……”
白皙娇嫩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烫得通红，瞬间便起了几个燎泡，那刺骨的疼痛让她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
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又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就是不肯落下。
她不哭，不闹，更没有一句指责。
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瞬间被水汽氤氲、显得格外无辜又脆弱的眼睛，委屈又无助地望向了一旁始终冷眼看戏的齐修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着的哭腔。
“夫君，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袖烟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你告诉我，我改……”
齐修瑾本是存了看好戏的心。这个女人心机深沉，他倒想看看她如何应对自己这个被宠坏了的妹妹。
可当他看到她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对上她那双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只剩下他可以依靠的眼睛时，一股莫名的无名火，毫无征兆地从心头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放肆！”
他猛地拍案而起，一声怒喝，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第一次用极其严厉的口吻，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厉声训斥：“她是你长嫂！有你这么对长嫂不敬的吗？谁教你的规矩！”
齐思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一愣，从小到大，哥哥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她看着哥哥那张冰冷骇人的脸，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无声无息的女人，一时间竟忘了反驳。
“还愣着做什么？给我回房禁足！女诫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来！”齐修瑾的声音冷得像冰。
齐思悦眼圈一红，又气又委屈，跺了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主位上的老太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偏不倚地开了口，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思悦这孩子，就是被我们给惯坏了。来人，还不快去取王府里最好的烫伤药膏来，给世子妃敷上！”
她看着许袖烟，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这个新来的孙媳妇，不哭不闹，不争不辩，只用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修瑾为她出头，还让自己这个做妹妹的吃了大亏。
这份隐忍和手段，可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