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陌路与深井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的罪恶都冲刷干净一样，越下越急。
“起来吧，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穿着雨衣的刑警走到张强面前。他们并没有像对待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那样直接按倒在地，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安静，安静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其中一名刑警掏出了那个银色的“手镯”，亮了亮证件，然后伸手拉起了张强的胳膊。
“咔哒。”
冰冷的金属扣合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脆。
那副锃亮的手铐，就这样锁住了那双满是老茧、机油和干涸血迹的手腕。
张强没有任何反抗。
他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顺从地在刑警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由于长时间跪坐，他的双腿有些麻木，刚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回泥坑里，但很快又稳住了身形。
他就那样低着头，任由刑警押解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土路，走向停在警戒线外的那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
每一步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啪嗒”声，都像是踏在李峥的心尖上。
李峥依然被老马死死按在警车的引擎盖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十米。
五米。
三米。
当张强走到警戒线边缘，距离李峥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负责押解的刑警愣了一下，看了看张强，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峥和老马，并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停了下来，给了这对兄弟最后一点眼神交流的时间。
张强缓缓地转过头。
雨水顺着他那剃得极短的寸头流下来，划过他那张满是黑泥和血污的脸颊，汇聚在下巴上，滴滴答答地落下。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撞在了一起。
李峥急切地向前探身，甚至差点挣脱老马的束缚。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痛苦、疑惑，还有那一丝掩饰不住的希冀。
他在试图从哥哥的眼睛里寻找点什么。
也许是一丝求助？“峥儿，救救哥。”
也许是一丝恐惧？“我杀人了，我不想死。”
哪怕是一丝悔恨？“我错了，我不该动手的。”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张强喊一声冤，只要他说一句“是他们逼我的”，他李峥哪怕拼了这身警服不要，哪怕违背所有的回避原则，也要为哥哥去争那哪怕万分之一的“正当防卫”或者“防卫过当”。
他是刑警，他懂法，他知道怎么在法律的缝隙里寻找生机。
“哥……”
李峥的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喊出了这个字。
然而。
张强的眼神中，什么都没有。
那双曾经在饭桌上听到父母夸赞弟弟时躲躲闪闪的眼睛，那双在菜市场面对癞皮狗欺辱时卑微讨好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木讷和温吞的眼睛。
此刻，就像是两口干枯了百年的深井。
深不见底，漆黑一片。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没有求助，甚至连一点对亲情的眷恋都没有。
透出来的，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和麻木。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棵雨中的野草，或者一个素不相识、毫无瓜葛的路人。
他就那样平静地、毫无波澜地看了李峥一眼。
仅仅是一眼。
连一秒钟都不到。
张强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了头。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转过身，弯腰，钻进了警车那狭窄逼仄的后座。
“砰！”
车门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切断了某种无形的脐带。
隔着那一层贴了深色防爆膜的玻璃窗，李峥再也看不清里面的那个人影。那个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兄弟二人的视线，也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内是罪与罚的深渊，车外是风雨飘摇的人间。
警车启动，红蓝警灯划破夜空，卷起一阵泥浆，向着黑暗的尽头驶去。
李峥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灌着自己。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总是憨厚地笑着、会在深夜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会为了几块钱跟人赔笑脸的哥哥张强，已经在那个雨夜，在那把剔骨刀刺入癞皮狗脖子的那一瞬间，彻底死去了。
坐在那辆警车里的，不再是他的大哥。
而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心如死灰的罪犯。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也冲刷着那条看不见的、已经断裂的亲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