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雨夜中炸响,黑色的轿车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横着滑进了拆迁区那条泥泞不堪的土路,车轮卷起的泥浆溅出去好几米远。
李峥甚至没等车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此时的拆迁区废墟,已经被几道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围成了一个孤岛。
数辆警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漆黑的雨幕中疯狂闪烁,将那些断壁残垣映照得光怪陆离,像是一场诡异的灯光秀。
“站住!警戒线内禁止入内!”
负责外围警戒的是刑警队刚来的实习生小刘,他穿着雨衣,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看到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滚开!”
李峥根本没看清那是谁,他的眼睛里只有那片废墟深处。他一把推开小刘伸过来的胳膊,力道之大,直接让那个一米八的小伙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进泥坑里。
“李……李队?”小刘看清了那张脸,惊呼了一声,但李峥已经像是一阵风一样冲进了警戒线。
暴雨如注,瞬间打湿了李峥那身昂贵的休闲西装,头发被雨水糊在脸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就那样冲到了现场的最核心区域。
在那堵写着巨大红色“拆”字的断墙下,在那盏惨白的现场勘查灯的照射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场景。
癞皮狗的尸体横在积水坑里,脖子上的血口子像是一张恐怖的嘴,周围的雨水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而在尸体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泥水里。
他背靠着断墙,双手抱膝,浑身上下满是黑色的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迹,整个人就像是用废墟里的烂泥捏成的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那把剔骨尖刀就放在他的脚边,刀锋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淡。
“哥……”
李峥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撕裂般的低吼。他刚想迈步冲过去。
“拦住他!快拦住他!”
正在指挥技侦人员拍照固定的老马,一抬头看见李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色大变。他直接扔掉了手里的记录本,那本子啪的一声掉在泥水里,他也顾不上了。
老马像是一头护犊子的老牛,几步跨过烂泥地,从侧面猛地扑了过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抱住了李峥的腰。
“放开我!老马你放开我!那是我哥!”
李峥在老马怀里拼命挣扎,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李峥!你他妈给我冷静点!”
老马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箍住李峥,大声吼道,雨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流进嘴里,他呸了一口,声音比雷声还大。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是刑警!也是嫌疑人家属!回避原则!回避原则你忘了?!”
老马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峥的天灵盖上。
“那是案发现场!那是尸体!那是嫌疑人!你现在过去,哪怕只踩了一个脚印,这案子的性质就变了!你想害死你哥,还是想把自己这身警服扒了?!”
李峥的挣扎顿了一下。
回避原则。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纪律,是他在警校第一课就学到的铁律。作为利害关系人,他必须无条件回避案件的侦查、审讯等一切环节。
可是……
“哥!”
李峥不再挣扎,他站在雨里,冲着那个背影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警笛声,穿透了这冰冷的夜。
那个一直像雕塑一样坐在泥水里的背影,听到这声音,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肩膀颤了颤,似乎想回过头来看看。
但最终,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口袋,像是要守护住那里面的什么东西,不让这漫天的风雨侵袭。
“走!跟我走!”
老马趁着李峥愣神的功夫,强行把他往外拖。几个年轻民警也反应过来,跑过来帮忙,半推半架地把李峥拖到了警戒线的最外侧。
“砰!”
老马把李峥重重地按在一辆警车的引擎盖上。冰冷的金属和雨水瞬间浸透了李峥的后背,让他那个发热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呼……呼……”
李峥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混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滑落。他死死抓着老马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老马,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我哥他……他怎么可能杀人?是不是正当防卫?是不是那群混混先动的手?”
李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
老马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意气风发、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掏出一包已经被雨水打湿的烟,想要抽出一根,却发现烟早就烂了,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李峥,你是个老刑警了,有些话不用我说太细。”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严厉而沉重。
“死者是赖皮狗,你也认识。致命伤在颈部侧面,颈动脉完全破裂,一刀毙命。这种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李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剔骨刀。
那是张强用了十几年的剔骨刀。
“现场还有三个目击证人,就是赖皮狗那几个小弟,已经被控制住了。”老马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初步勘查和目击者口供,当时赖皮狗并没有直接动手攻击你哥,虽然有言语威胁和侮辱行为,但是……”
老马没有说下去,但李峥懂。
没有正在进行的、危及生命的不法侵害,就很难构成正当防卫,哪怕是防卫过当都很难界定。这更像是一起……激情杀人。
“而且……”老马看着李峥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咬了咬牙,说出了最残忍的一句话。
“我们到现场的时候,你哥就坐在那儿。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刀就在他脚边。我问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人是我杀的,跟我弟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