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在雨夜中撕裂开来,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李峥原本就紧绷的神经上狠狠拉扯。
押送张强的警车引擎轰鸣,车轮碾过那片刚刚发生过命案的泥泞洼地,卷起一路污浊的黄泥浆。红蓝色的爆闪灯光在积水的路面上投射出破碎而迷离的光影,那辆车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加速,向着黑暗的尽头驶去。
李峥站在原地,脚下的皮鞋早已被泥水浸透。他的目光像是被那辆车吸住了一样,身体前倾,直到那两点猩红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雨幕的转角,被无边的黑夜吞噬。
现场的喧嚣开始慢慢退潮,像是一场大戏落幕后的散场。
“李队……”
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李峥机械地转过头,看见一名年轻的技术科警员正站在几步开外。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透明证物袋,正准备走向停在不远处的现场勘查车。大概是因为李峥挡住了去路,又或者是因为李峥此刻的状态实在太过吓人,那个小警员停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借着勘查车那两盏惨白刺眼的大灯光芒,李峥的视线瞬间被那个证物袋锁死。
袋子里装着的,正是那把刚刚夺走癞皮狗性命的凶器。
那是一把老式的木柄剔骨尖刀。
刀身并不长,大概二十公分左右,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但此刻,大半个刀身已经被已经干涸变黑的浓稠鲜血覆盖,甚至连刀柄与刀身连接的缝隙里,都塞满了暗红色的血污,那是生命流逝的痕迹。
李峥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怎么会不认得这把刀。
在这个家里,这把刀比任何家具的资历都要老。
那是快十年前,父亲刚生病,家里断了收入来源的时候,张强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李峥的目光越过那些刺眼的血迹,死死盯着未沾血的刀背处。
那里有几处明显的、并不规则的磨损痕迹。
那是长期在家里那块缺了角的粗糙磨刀石上打磨留下的印记。张强磨刀有个习惯,手劲大,起手总是很重,刀背经常会磕在石头边缘。每次听到那种“咔哒”声,在里屋复习功课的李峥就知道,明天早上又有鲜鱼汤喝了。
他又看向那个刀柄。
原本是黄杨木的材质,因为常年被汗水、油脂和鱼腥味浸润,呈现出一种包浆般的黑亮色泽。在靠近刀身铆钉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裂纹。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李峥刚考上警校回家。张强高兴得手都在抖,非要给他做顿好的。剁排骨的时候用力太猛,直接把刀柄震裂了。当时张强还憨笑着拿胶布缠了一圈,说:“这刀跟你哥一样,骨头硬,坏不了,还能再用十年。”
“还能再用十年……”
李峥的嘴唇颤抖着,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把刀,每天清晨四点就会出现在那个充满腥味的鱼摊上。它刮过无数条鱼的鳞片,剖开过无数条鱼的肚子,那利落的“刷刷”声,曾是张强养家糊口的节奏。
它切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李峥大学里的学费,变成了李瑶身上的新校服,变成了父母安稳晚年里的医药费。
它曾是张强用来对抗生活重压、撑起这个家的唯一武器。
而如今。
这把养活了全家人的工具,最终变成了一把剥夺他人生命的凶器。
它不再属于充满烟火气的厨房,不再属于那个勤劳隐忍的大哥。它被冰冷的塑料袋封存,成了即将呈上法庭的罪证。
“拿走吧。”
李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
那个小警员如蒙大赦,赶紧抱着证物袋,逃也似地跑向了勘查车,像是手里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随着最后一辆警车的离开,那几盏刺眼的大灯也随之熄灭。
暴雨在这一刻渐渐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在给这场悲剧做最后的收场。周围那些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的看客早就散去了,这片废墟重新归于死寂。
那堵写着红色“拆”字的断墙下,只留下一滩被雨水稀释后扩散开来的淡红色血迹。
它像是一块巨大的、丑陋的胎记,烙印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也烙印在李峥的心里。
李峥站在空荡荡的泥地里,任由冰冷的雨丝飘落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
那里放着他的警官证。手指触碰到那枚金属徽章,依然是熟悉的冰冷与坚硬。那上面的国徽凹凸有致,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信仰,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立足的根基,也是他以为能保护家人的盾牌。
可是此刻,这枚徽章却显得如此沉重,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破过那么多大案,抓过那么多凶手,在几百公里外都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他却没能护住自己身后那扇最普通的门。
那个总是充满饭菜香气的单元房,那个总是有一个佝偻背影在厨房忙碌的温馨角落,随着那辆远去的警车,随着那把被封存进证物袋的杀鱼刀,已经在今晚彻底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