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洒下的光芒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金碧辉煌,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昂贵的香槟味和成功者的荷尔蒙。
“来来来,李警官!这次‘8·12’案能这么快破获,你那个关于运毒路线的推断可是起了关键作用啊!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
邻市公安局的王副局长满面红光,举着高脚杯,另一只手亲热地拍着李峥的肩膀。
周围的同事们也都纷纷附和,举杯示意。
“是啊,李队这脑子,就是天生干刑侦的料!”
“听说回去就要升副队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帮兄弟啊!”
李峥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脸上挂着那种谦逊而又恰到好处的微笑。这种场合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王局过奖了,各位兄弟捧场。这都是大家齐心协力,要是没有邻市兄弟们的配合,我那个推断也就是纸上谈兵。来,我敬各位!”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红酒。那酒液顺滑,带着橡木桶的陈香,是庆祝胜利的最佳佐料。
就在这时。
摆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因为案件刚结束,收缴了一周的通讯设备半小时前才发还到每个人手里。李峥刚开机没多久,手机就放在手边。
“嗡——嗡——嗡——”
紧接着,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在玻璃转盘上发出那种令人心慌的低频噪音。
李峥微微皱了皱眉,那种职业性的敏感让他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不好意思王局,各位,我看个消息。”
他笑着告了声罪,放下酒杯,拿起手机。
屏幕一亮,通知栏里的未接来电数量让他瞳孔微缩——四十七个。
有家里的座机,有母亲的手机,甚至还有几个是派出所那个赵所长的。
而最上面那一条,是那个备注为“老马”的老刑警,在一分钟前刚刚发来的短信。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短短八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隔着屏幕直直地扎进了李峥的眼球。
“速归,张强杀人,当场毙命。”
“啪!”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气氛热烈的宴会厅里突兀地炸响。
李峥手中那个刚刚放下的高脚杯,被他手肘无意识地带了一下,或者是他的手抖了一下,直接摔碎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殷红的酒液飞溅而出,染红了洁白的桌布,也溅湿了他那条笔挺的西裤裤脚,像极了某种尚未干涸的血迹。
原本喧闹的酒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李峥。
前一秒还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年轻神探,此刻脸色煞白如纸,那张总是带着自信微笑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一个吞噬灵魂的黑洞。
“李警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副局长最先反应过来,关切地问道。
李峥没有回答。他的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恭维声、碰杯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八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地回荡。
张强杀人。
当场毙命。
那个连杀鱼都不敢看眼睛、被人欺负了只会赔笑脸、为了给他省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大哥?
那个老实巴交、唯唯诺诺、一辈子都在菜市场里讨生活的张强?
杀人?
怎么可能?!
“李峥!”王副局长加重了语气,伸手想要扶他一把。
李峥猛地回过神来。他甚至顾不上解释一句,也顾不上那些领导诧异的目光,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冲。
“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
丢下这句话,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宴会厅的大门口,只留下一桌子面面相觑的人和那一地的红酒碎片。
……
高速公路上,暴雨如注。
这场雨似乎是跟着李峥一路从邻市追了过来,或者说,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黑色的轿车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雨幕,疯狂地向前疾驰。
李峥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濒临极限的咆哮声,时速表上的指针一直在红线边缘跳动。
“哗——哗——”
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位,疯狂地在挡风玻璃上摆动,但依然无法刮净那倾盆而下的雨水。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偶尔闪过的车灯和路标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光影。
车厢内狭窄而压抑,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
李峥单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那是家里的座机。
他又拨打张强那个屏幕都裂了纹的老人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每一次响起都像是在对他进行一次宣判。
巨大的恐慌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接电话啊……接电话啊哥……”
李峥低声吼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乞求。
他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
小时候,张强背着发高烧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去医院,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大哥的背那么宽厚。
那个庆功宴的晚上,张强躲在阴影里啃鱼骨头的背影,那是他第一次忽略了大哥的落寞。
还有那个信封,那个被他塞给张强、让他看好家的信封。
“张强杀人……张强杀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诅咒。
李峥怎么也没法把那张总是挂着憨厚讨好的笑脸、那个在菜市场被人欺负了只会弯腰道歉的男人,和“杀人犯”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走的这一周,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癞皮狗吗?是他报复了吗?
李峥猛地锤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该死!我真该死!”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直接把癞皮狗交给派出所,而是坚持深挖……
如果临走前他不是只给了钱,而是多问一句……
如果那个信封里装的不仅仅是钱,还有他对大哥的关心……
无数个“如果”像是一把把尖刀,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但没有如果。
现实就是那条冰冷的短信,就是这漫天的大雨,就是那个正在等着他回去面对的、已经支离破碎的家。
前方,一个巨大的路牌在雨雾中一闪而过。
“距离县城还有100公里。”
李峥咬着牙,再次深踩油门,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一晃,但他没有减速。
他必须回去。
哪怕是回去看一眼那个“杀人犯”。
哪怕是回去,亲手给那个背过他的大哥,戴上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