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又是一声闷雷滚过,像是在给这具渐渐变凉的尸体做最后的超度。
张强盯着癞皮狗那双依旧圆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具身体再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抽动,直到那从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流速变缓,最终汇入那一滩浑浊的雨水中。
死了。
彻底死透了。
那一瞬间,支撑着他暴起杀人的那股狠劲,连同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
“噗通。”
张强缓缓地瘫坐在了泥水里。那种感觉不像是一个刚手刃了仇人的凶手,倒像是一个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苦力,累到了极致,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并没有像那几个吓破胆的混混一样选择逃离现场,也没有试图去掩盖什么。
那把刚刚夺去一条人命、刀刃上还挂着血珠的剔骨尖刀,被他随手放在了膝盖旁边的烂泥里。刀锋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妖异的冷光。
张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上面满是黑色的机油、黄褐色的泥浆,还有那种粘稠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但这双手并没有去擦脸,也没有去捂住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
而是再次伸进了那个混杂着粪便残渣、机油和血水的黑水坑里。
手指摸索着,触碰到了那一团湿漉漉、软绵绵的东西。
他又把那条红围巾捡了起来。
“脏了……真脏啊……”
张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他试图用自己的衣角去擦拭围巾上那一块显眼的黑色污渍。那是刚才癞皮狗用脚底板狠狠踩踏过的地方,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靴橡胶味和恶臭。
“擦擦……擦干净就好了……瑶瑶最爱干净了……”
张强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一下,两下。
可是,他那件破旧的棉袄早就被暴雨浇透,上面同样沾满了烂泥和血污。这一擦,不仅没把围巾擦干净,反而把上面的污渍涂抹得更加均匀,更加深入那细密的针脚里。
鲜红色的羊毛,暗红色的血液,黑色的机油,黄色的泥浆。
几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暗哑色调,像是一块正在溃烂的伤疤。
“怎么就……擦不干净呢?”
张强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条已经面目全非的围巾,眼神里闪过一丝像孩子弄坏了心爱玩具般的无助和茫然。
“呜——呜——”
就在这时,巷口远处传来了那熟悉又刺耳的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哪怕是在这暴雨倾盆的夜里,依然有着极强的穿透力。那是代表着秩序、代表着审判的声音。
应该是那几个逃跑的混混报了警,或者是刚才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居民。
但这声音对于现在的张强来说,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的一样,遥远而不真实。
他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的警笛声充耳不闻,仿佛那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
张强低下头,不再做那些徒劳的擦拭。
他那双沾满血污的大手,变得异常温柔和小翼。他把那条脏兮兮的、甚至还在滴着污水的红围巾,一点一点地展平,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
一下,两下,三下。
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然后,他解开自己那件破棉袄最里面的扣子,把这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个贴身的胸口口袋里。
那里是最暖和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即使是死,也要带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张强像是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仪式。他轻轻拍了拍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位置,嘴角竟然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复杂的笑容。
那是解脱,是释然,也是一种彻底的绝望。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背靠在那堵只剩半截、用红色油漆写着巨大“拆”字的断墙上。冰冷的砖石硌着他的脊梁,却让他觉得异常踏实。
张强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空洞。
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在支撑着。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暴雨冲刷着他的身体,冲刷着脚边那具渐渐变凉的尸体,冲刷着这满地的罪恶与污秽。
警笛声已经到了巷口,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穿透雨幕,在废墟的断壁残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警察的呼喝声正在逼近。
但在这一片嘈杂与混乱的中心。
张强和那具尸体,仿佛构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那是暴风雨过后,寸草不生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