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围巾与膝盖

“轰——”
引擎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癞皮狗熄了火，那双满是泥点的高帮皮靴重重地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花。
“都下来，跟咱们张大英雄好好聊聊。”
他歪了歪脖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另外三个混混狞笑着从摩托车上跨下来，手里提着钢管和砍刀，呈扇形散开，像是一张收紧的网，一步步向着退无可退的张强逼近。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废墟的断砖碎瓦上，也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张强背靠着那堵残墙，右手依旧死死攥着身后那把裹着报纸的尖刀。他的眼神凶狠，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殊死一搏的困兽。只要这群人敢冲上来，他哪怕是被乱刀砍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然而，癞皮狗并没有像张强预想的那样直接挥着钢管冲上来。
他站在离张强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那根生锈的钢管被他随意地夹在腋下。
“别这么紧张嘛，老张。”
癞皮狗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皮夹克的怀里，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其实我今天来，不是想跟你打架的。我是想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他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
在那惨白刺眼的车灯光柱下，一抹鲜艳的红色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一条红色的针织羊毛围巾，质地虽然不算上乘，但针脚细密。最显眼的是围巾的末端，用白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雏菊。
“你看这玩意儿，眼熟不？”癞皮狗把围巾拎在手里晃了晃。
“轰！”
张强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那一瞬间，周围的雨声、风声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条在风雨中飘摇的红色围巾。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原本因为紧绷而坚硬如铁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是李瑶的围巾。
那是去年冬天，他偷偷攒了两个月的烟钱，跑遍了整个批发市场才买到的。他还记得李瑶收到这份生日礼物时那惊喜的笑脸，记得今天早上出门时，她亲手把这条围巾系在脖子上，笑着跟他说“哥，我去上学了”。
“这……这怎么会在你手里？”张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沙哑，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颤音。
癞皮狗没有回答。他把那条围巾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下流、令人作呕的陶醉表情。
“嗯……真香啊。这就是女高中生的味儿吗？”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把那条代表着纯洁和亲情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那只满是机油污渍和黑色泥垢的大手上。红色的羊毛瞬间被玷污，变得黯淡无光。
癞皮狗一边缠着围巾，一边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张强。
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张强的心脏上。
他在距离张强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张强只要拔出刀猛扑过去，有八成的把握能捅穿他的肚子。
但癞皮狗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只有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感。
“老张啊，你是个聪明人。”癞皮狗的声音压得很低，阴冷得像是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毒蛇，“我的几个兄弟，这会儿已经在第一中学的校门口‘接’到了你那宝贝妹妹。这围巾就是个见面礼。”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缠着围巾的手，在张强眼前晃了晃。
“你要是现在不听话，敢跟我动手动脚的。那我那几个兄弟脾气可不太好，这条围巾的主人，今晚可能就要被带到城郊那个废弃的冷冻仓库去……好好‘玩玩’了。”
“你敢！”
张强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我有什么不敢的？”癞皮狗猛地凑近，那张丑陋的脸几乎贴到了张强脸上，“你弟弟现在不在县城，你觉得谁能救她？是你那个没用的警察弟弟？还是你这对废物拳头？”
“只要我一个电话打不通，或者我说错一句话……”癞皮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妹妹那细皮嫩肉的，啧啧，要是被十几个人轮流伺候一晚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明天早上？”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雨夜中响起。
张强背在身后的右手松开了。那把被他视作最后底牌、裹着报纸的杀鱼尖刀，滑落在他脚边的烂泥里，瞬间被黑色的污水吞没。
那一刻，作为兄长的软肋，被这把名为“李瑶”的尖刀精准击中，捅了个对穿。
所有的愤怒、狠戾、殊死一搏的勇气，在妹妹可能遭受的屈辱和伤害面前，统统化为了齑粉。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啊。是他即使被全世界抛弃、被父母指责、被生活踩进泥里，也要拼了命去守护的最后一丝光亮。
他赌不起。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能拿妹妹的清白和性命去赌。
“噗通！”
张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砸在满是碎石和积水的地上，尖锐的石子刺破了皮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暴雨如注，瞬间浇透了他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棉袄，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进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落汤的癞皮狗。
“求求你……”
张强双手撑地，那颗高昂的头颅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
额头砸在泥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求求你……放过我妹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的命给你都行……”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污浊的泥水和雨水，那双曾经想要杀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求求你，癞皮哥，求求你……”
他不停地磕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砰！砰！砰！”
泥水四溅，额头上很快渗出了血丝，混着泥浆流下面颊。
曾经那个为了妹妹敢跟流氓拼命的大哥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为了妹妹可以放弃所有尊严、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癞皮狗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张强，看着这个曾经想要跟他拼命的男人此刻卑贱如泥的模样。
他笑了。
那笑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猖狂。
“这就对了嘛，老张。”癞皮狗用那只缠着围巾的手，像拍狗一样拍了拍张强的脸，“早这么听话，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