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断链与围猎

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人用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死死捂住了口鼻，空气中弥漫着那种暴雨将至前特有的土腥味和低气压。
张强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人力三轮车，在县城老城区的一片废墟里狂奔。
这里是通往第一中学的近道，一片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而搁置了半年的待拆迁区。四周全是断壁残垣，偶尔能看见几根裸露在外的钢筋像怪兽的肋骨一样指向天空。
“快点……再快点……”
张强嘴里念叨着，双腿机械而用力地蹬着那个早已生锈的脚踏板。
汗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流下来，混合着空气中的尘土，变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根本不敢伸手去擦，他的手死死把着那个缠满了黑色胶布的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李瑶。
那些恐吓信，那张画着红叉的照片，还有这几天学校门口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像是一根根带刺的藤蔓，死死缠绕在他的心脏上。
他必须在暴雨落下前赶到学校。他必须像那天承诺的一样，哪怕是拼了命，也要把妹妹安全接回家。
偶尔，他的右手会离开车把，极其快速地向下探去，摸一下座垫下方那个硬邦邦的凸起。
那里没有藏着什么铁棍，而是一把被旧报纸层层包裹的、磨得雪亮的杀鱼尖刀。
那是他最后的底气。
“咔嚓！”
就在三轮车行驶至拆迁区中心一段最泥泞坑洼的土路时，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断裂声突然响起。
那根年久失修、早就锈迹斑斑的链条，终于承受不住这几日来的高强度负荷和刚才剧烈的颠簸，直接崩断了。
失去动力的那一瞬间，三轮车像是突然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惯性带着沉重的车身向前猛冲了几米，然后在那个巨大的泥坑里剧烈晃动，最终失去平衡。
“轰！”
连人带车，侧翻在路边的积水坑中。
张强重重地摔了出去。膝盖和手掌直接蹭在满是碎石和烂泥的地上，粗糙的皮肤瞬间被撕裂，鲜血混着黑色的污泥涌了出来。
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但张强连哼都没哼一声。他甚至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口，像是只受惊的野兽一样迅速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该死！真他妈该死！”
他低吼着，试图去扶起那辆沉重的三轮车。但他很快绝望地发现，前轮已经彻底扭曲变形，那根断裂的链条像条死蛇一样瘫软在烂泥里。
这车，废了。
就在这时。
“轰——轰——！”
一阵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托车轰鸣声，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咆哮，突然从废墟的断墙后面传了出来。
张强的动作瞬间僵住。
三辆改装过的大排量摩托车，像是三头钢铁怪兽，亮着惨白刺眼的大灯，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冲了出来，直接堵死了这条狭窄土路的所有出口。
强光瞬间将这片昏暗的拆迁区照得如同白昼，光柱中，密集的雨点终于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中间那辆摩托车上，坐着那个让张强做了无数次噩梦的身影——癞皮狗。
他穿着那件满是铆钉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早已生锈的实心钢管。在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流里流气、手里拿着西瓜刀或者铁链的混混。
他们没有立刻下车动手。
“嗡——嗡——”
癞皮狗狞笑着，不断地轰着油门。那三辆摩托车像是一群正在戏耍猎物的饿狼，围着张强缓慢地绕着圈。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混合着雨水溅起的泥浆，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汽油味，将张强死死困在中间。
这是一场围猎。
张强放弃了去拖拽那辆废车。
他慢慢地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了一堵只剩半截的残墙。墙上那个用红色油漆写着的巨大“拆”字，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退无可退。
雨水很快打湿了张强的头发和衣服，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
但他的身体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紧绷到了极点。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背到了身后，透过湿透的衣衫，死死攥住了腰间那把裹着报纸的刀柄。
“哟，这不是张大英雄吗？”
癞皮狗终于停下了摩托车，一只脚踩在泥水里，手里的钢管有节奏地拍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怎么着？这是急着去哪啊？接妹妹？”
听到“妹妹”这两个字，张强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癞皮狗，你有什么冲我来。”张强的声音沙哑，混杂在雨声中，透着一股绝望的狠戾，“别动我妹妹。”
“哈哈哈！冲你来？”癞皮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随即脸色一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老子当然要冲你来！你也配跟老子谈条件？前几天把你那警察弟弟叫来不是很威风吗？啊？还要让我把牢底坐穿？我好怕啊！”
癞皮狗猛地一挥手里的钢管，指着张强的鼻子。
“现在你那个弟弟不在了吧？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这县城到底是谁说了算！给我上！废了他两条腿，我看他以后还怎么接人！”
随着癞皮狗一声令下，那三个混混怪叫着，挥舞着手里的凶器，一步步逼了上来。
雨越下越大。
张强背靠着那堵残墙，看着眼前这些狰狞的面孔，看着那些在雨中闪着寒光的钢管和砍刀。
他没有再求饶，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掏钱买平安。
因为他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的手在背后慢慢用力，指尖传来了报纸被雨水浸透后那种软烂的触感，以及下面那冰冷的、坚硬的刀锋。
“来啊。”
张强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发出的最后咆哮。
“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