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塌陷的天空

次日清晨，早自习的铃声刚刚落下，高二（3）班的教室里原本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几声压抑的哈欠。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撕裂了这片宁静。
全班同学都惊恐地回头，看见坐在窗边的李瑶正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像是触电了一样把手里的书包甩了出去。书包砸在地上，几本书散落开来，随之滑落的，还有几张A4纸打印的照片。
那不是什么明星海报，也不是风景照。
全是李瑶。
有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背影，有她在路边等公交车的侧脸，还有一张是她昨天在小区门口买早点的特写。每一张照片上，都被人用那种粗劣的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触目惊心的红叉。
最上面那张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那字迹像是出自一个帕金森病人的手，透着一股疯狂和邪恶：
“今晚陪哥哥玩玩，不然弄死你哥。”
恐惧像是一双冰冷的大手，瞬间击溃了这个高中女生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哥……救我……”
李瑶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掏出那个平时都不敢开机的手机，哭着拨通了张强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
张强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三轮，像是个疯子一样冲到了学校门口。连保安都没拦住他，他把车一扔，一路狂奔到了教室。
看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瑶，还有那几张散落在地上的照片，张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暴起得像是一条条即将炸裂的蚯蚓。
他捡起一张照片，那上面的红叉像是在滴血，那个“死”字更是像把刀子扎进他的眼球。
“这位家长，你冷静点。”班主任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女老师，显然也没见过这种阵仗，有些慌乱地劝道，“这……这可能就是学生之间的恶作剧。要不咱们先在学校内部查查？别把事情闹大了，对李瑶同学的影响也不好……”
“恶作剧？！”
张强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吓得班主任往后退了一步。
“谁家恶作剧拿这种东西开玩笑？这是恐吓！这是要命！”
张强没有听从老师“息事宁人”的建议，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再次拨通了110。
然而，结局并没有什么不同。
赶来的依然是辖区派出所负责治安的片警。那两个警察看着这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戴着手套摸了摸。
“这上面没有指纹，打印纸也是最普通的那种，满大街打印店都是。”其中一个警察皱着眉头，把照片放回桌上，面露难色，“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种没有实质性伤害、只有几张照片和几句狠话的情况，在法律上很难定性。尤其是这种校园周边的，大部分确实是那种不良少年的恶作剧。我们没法立案抓人，总不能把全校有点嫌疑的学生都抓回去审一遍吧？”
“那要是他们真的动手了怎么办？真要等到出了人命你们才管吗？”张强急了，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只能给你备案，这段时间我们会加强这一片的巡逻。”警察合上记录本，语气公事公办，“你自己也多注意点，接送孩子上下学吧。”
……
张强带着哭红了眼的李瑶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他原本指望能得到父母的一点支持，或者至少是一句安慰。哪怕是一句“别怕，有爸妈在”。
但他错了。
迎接他的，是一场比外面即将到来的暴雨还要猛烈的风暴。
继父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几张恐吓照片，那张脸瞬间变得煞白，紧接着，那种极度的恐慌迅速转化成了对张强的暴怒。
“啪！”
继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都在乱跳。
“张强！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继父指着那些照片，手指都在哆嗦，“这就是你在外面招惹的烂摊子！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这哪里是吓唬瑶瑶，这是冲着你来的！是你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了黑道，才连累了这个家，连累了无辜的妹妹！”
“爸，我没有招惹黑道，那是癞皮狗欺负人……”张强试图解释，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住口！”继父根本不想听，“什么癞皮狗黑皮狗！人家为什么不找别人就找你？肯定是你哪做得不对！现在好了，人家要弄死你，还要连带着毁了瑶瑶！你想让我们一家子都给你陪葬吗？”
李母坐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搂着还在抽泣的李瑶，看着张强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早就说了你命硬，克父克母，现在连这个家都要被你克散了！”李母哭嚎着，“瑶瑶可是咱们家的希望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还怎么活？不行，瑶瑶不能在家里待了，收拾东西，去你大姨家躲几天！”
“对！去躲几天！”继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有你，张强！你赶紧去给那个什么癞皮狗赔礼道歉！不管花多少钱，哪怕是跪下来磕头，你也得把这事给我平了！别把火引到家里来！”
张强站在客厅中央，像是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他看着瑟瑟发抖的妹妹，看着面目狰狞、只想着把自己摘出去的父母，内心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那种感觉，比冬天的冰水浇在身上还要冷。
在这个家里，他不光是个外人，更是个“罪人”。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这个家庭所有不幸的根源。
他没有再辩解一句。
张强伸出手，一把夺过桌上那些照片，胡乱地塞进怀里。那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撕扯自己的伤口。
“别怕。”
他走到李瑶面前，蹲下身子，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
“瑶瑶别怕。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送你上下学。谁想动你，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李瑶看着大哥那双通红的眼睛，哭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这座城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罩住了，天空一直阴沉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前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张强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他关掉了那个赖以为生的鱼摊，那个曾经让他即使再苦再累也觉得踏实的小摊位。他全职做起了妹妹的保镖。
他去五金店买了一根实心的螺纹钢，用报纸包好，藏在三轮车的座垫下面。
每天早上六点，他就守在校门口。下午放学前一个小时，他又准时出现在那个位置。
他就坐在那辆破三轮上，手里紧紧攥着座垫下的铁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和车辆。每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每一辆呼啸而过的摩托车，都能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然而，最让他感到绝望的，并不是这种草木皆兵的紧张。
而是当夜深人静，那种恐惧感快要将他吞噬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地掏出那个破旧的手机，拨打那个刻在脑子里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
那冰冷的机械女声，每一次都在提醒他：那个穿着警服、象征着正义与力量的弟弟，此刻在另一个世界里忙碌着。
而他，只能独自面对这即将到来的黑暗。
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城市里，他是一座孤岛，手里握着一根生锈的铁棍，守着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