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这座老旧的家属院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重的喘息。
李家单元房里一片死寂。
张强和衣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眼睛瞪得像两个黑洞,里面布满了血丝。他没睡,也不敢睡。右手一直插在枕头底下,死死攥着那把被报纸包裹的尖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竖着,捕捉着窗外任何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野猫发情的叫声,甚至是楼下醉汉的几句呓语,都能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砰——!”
突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那是重物砸在玻璃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贴着玻璃滑了下去。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秒,张强整个人如同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他一把抽出枕头下的尖刀,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冲进了客厅。
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光,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客厅那扇有些年头的玻璃窗上,此刻赫然留下了一大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像是一朵炸开的血花。而在窗台的铝合金槽里,躺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一只被开了膛、破了肚的死老鼠,内脏流了一地,死状极惨。
“啊——!”
一声尖叫刺破了夜空。
李瑶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显然是被刚才的声音惊醒的,刚一出房门,就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她捂着嘴,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像是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夺眶而出。
张强心里一紧,条件反射般地把手里的尖刀往身后一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捂住了李瑶的眼睛。
“别看!瑶瑶别看!没事,就是个恶作剧!”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尽量压得很稳。他把李瑶护在怀里,那只藏刀的手迅速伸进兜里,掏出那部屏幕都裂了纹的老人机,拨通了110。
“喂?警察吗?有人往我家扔死老鼠,还在窗户上泼血!对,就是西郊家属院三号楼……”
十分钟后,两名负责这一片夜间巡逻的民警敲开了门。
此时,客厅里的灯已经大亮。窗台上的那只死老鼠已经被张强迅速清理进了黑色的垃圾袋,系得死死的。玻璃上的血迹也被他用抹布擦去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红色印痕。
他不想让这种恶心的东西一直摆在那儿吓坏妹妹,更不想让等会儿出来的父母看到这副惨状。
两名民警进屋看了看,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个垃圾袋,又看了一眼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的窗户,显得有些不耐烦。
“就这?”老民警指了指那个垃圾袋,“你说有人往你家泼血,扔死老鼠?这现场怎么这么干净?”
“警察同志,我怕吓着孩子,就先收拾了。你们看,这还有点印子……”张强指着玻璃上残留的血迹,急切地解释道,“这肯定是有人故意的!肯定是那个癞皮狗!他昨天刚放出来!”
“癞皮狗?”另一个年轻民警哼了一声,“你有证据吗?看见是他扔的了?这一片是老小区,连个监控都没有。再说了,这顶多也就是个恶作剧,或者是野猫叼上来的。这血看着也不像是人血。”
“可是……”
“行了行了。”老民警摆摆手,打断了张强的话,“没有证据,也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和财产损失,这事儿没法立案。给你登个记,以后注意关好门窗。要是再看见可疑人员,记得第一时间报警,别自己瞎动现场。”
说完,两人在本子上草草记了两笔,便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强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垃圾袋,那种无助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咔哒。”
主卧的房门开了。
李父披着一件外套,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刚才警察来的时候他其实就醒了,一直就在门后听着。
他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还没缓过神来的李瑶,又看了一眼那个提着垃圾袋、一脸狼狈的张强,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张强!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人?”
李父几步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了张强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大半夜的,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又是死老鼠又是警察的,你是不是想把这个家拆了?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自己烂命一条不要紧,别把你妹妹吓出个好歹来!别影响了你弟弟的前程!”
李母也跟着出来了,披着一件羊毛衫,原本就被吵醒带着起床气,这会儿看到女儿那副受惊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个扫把星!”李母一边拍着李瑶的背安抚着,一边忍不住转头数落,“自从你来这个家,我们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以前是三天两头有人找麻烦,现在好了,都欺负到家里来了!你看看瑶瑶被吓成什么样了?”
“爸,妈,那是癞皮狗……”张强张了张嘴,想要解释那个流氓的威胁,想要告诉他们自己这几天过得有多提心吊胆。
“我不管是谁!”李父粗暴地打断了他,“那是你在外面惹的事!你自己没本事摆平,就别往家里引!你要是实在不想过了,就搬出去住!别连累我们!”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尖刀,比枕头底下那把还要锋利,狠狠地扎进了张强的心窝子。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那嫌弃又厌恶的眼神,再看看缩在沙发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疏离的妹妹。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比那只死老鼠还要多余。
张强闭上了嘴。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沉默。
他低下头,紧紧攥着那个垃圾袋的提手,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扔垃圾。”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把屋内的光亮、温暖,连同那一家人的指责和抱怨,统统关在了身后。
张强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手里提着那只死老鼠,就像是提着自己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