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人心里的阴沟。
拘留所那扇沉重的铁大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操,这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癞皮狗第一个跨了出来。他在里面关了五天,头发油得打绺,胡茬子乱糟糟的,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那一脸的痞气。身后跟着的那三个手下也是一副刚从狗洞里爬出来的德行,一个个伸着懒腰,眯着眼适应着外面的大太阳。
“大哥,这回咱们算是栽了。那李警官可是放了狠话,说要一直盯着咱们。”一个小弟凑上来,语气里带着点忌惮。
癞皮狗斜了他一眼,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口那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庄严警徽。
“呸!”
他猛地从喉咙深处咳出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地上,然后抬起那双满是泥垢的皮鞋,用力地碾了又碾,仿佛要把那警徽连同那身警服带来的屈辱统统踩进烂泥里。
“盯着?他现在人都在几百公里外的邻市办案呢,还怎么盯着老子?那是吓唬小孩的把戏!”
癞皮狗的眼神里透出一股积压已久的阴毒,像是一条刚冬眠醒来的毒蛇,正吐着信子寻找猎物。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刚拿回来的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我是癞皮狗。”他的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对,出来了。不用等晚上了,现在就开始‘干活’。给我往死里整,出了事我兜着。”
挂了电话,癞皮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走!先去去晦气!”
几个人跨上早就停在路边的几辆无牌大排量摩托车。
“轰——轰——!”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瞬间炸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这几辆摩托车像是一群失控的野兽,载着满腔的恶意,扬长而去。
……
同一时刻,县农贸市场。
今天的气氛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原本喧闹的叫卖声似乎都压低了八度,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张强像往常一样系着那条满是鱼鳞的围裙,在摊位前忙活着。他刚把几条死掉的小杂鱼挑出来,想跟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借个塑料袋装一下。
“王哥,袋子借我使使,回头还你俩。”
张强刚一开口,平日里那个总是笑呵呵、没事还爱跟张强蹭根烟抽的老王,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浑身一哆嗦,迅速转过身去,假装在那儿整理根本就不乱的豆腐板。
“那个……老张啊,我这袋子也不够用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老王的声音闷闷的,连头都没敢回。
张强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不光是老王。斜对面的菜贩子、后面卖干货的大婶,只要是他目光扫过去的地方,那些人就像是避瘟神一样,迅速避开了他的视线,或者干脆低下头假装忙碌。
空气中飘荡着那种刻意压低却又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癞皮狗放话了,谁要是敢跟张强走得近,那就是跟他过不去。”
“可不是嘛!那个癞皮狗什么人啊?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痞!听说这次进去就是被张强那个当警察的弟弟弄进去的,这仇可结大了。”
“我也听说了,有人说张强这次得罪了黑道,那个警察弟弟又出差了,我看他迟早要横尸街头。咱们还是离远点吧,别溅一身血。”
流言蜚语像是一场无形的瘟疫,在狭窄的市场过道里迅速蔓延。
张强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孤岛。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水盆,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见。
“我去拿点冰。”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拎起那个破铁桶,逃也似地走向市场深处的冷库。
十分钟后。
当张强提着满满一桶碎冰,气喘吁吁地回到摊位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咣当!”
手里的铁桶重重地砸在地上,晶莹的冰块撒了一地,在污浊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鱼摊,那个他赖以生存、供养全家的小小方寸之地,此刻被人泼满了恶臭的黄褐色粪便。
那不仅仅是泼在地上,而是被人恶意地涂抹在了案板上、水槽里,甚至连那个用来称重的老式杆秤都没放过。苍蝇像是一团黑云,嗡嗡地在上面乱飞。几条原本在水盆里游得欢快的活鱼,现在正在混着粪水的浑浊液体里绝望地翻着白肚,大张着嘴,做着最后的挣扎。
恶臭熏天。
周围的人群早就退避三舍,远远地围成了一个圈。
有人捂着鼻子,脸上满是嫌弃;有人眼神闪烁,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看戏心态;也有人面露不忍,但也只是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哪怕递一块抹布,哪怕说一句公道话。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小社会里,明哲保身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张强站在那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般暴起。
他想吼,想骂,想找那个干这缺德事的人拼命。
但他知道那是谁干的。他也知道,那个人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最终,张强没有发火,也没有叫喊。
他慢慢地松开了拳头,那张原本涨红的脸逐渐变得苍白而木然。他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水管,拧开了水龙头。
“哗——”
冰冷的水柱冲向案板上的污秽。
张强拿起一块抹布,不顾那上面的恶臭,把手伸进那些令人作呕的黄褐色液体里,一点一点地擦洗着。
水混着粪便溅在他脸上、身上,他也毫无反应。
他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擦洗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块木质的案板被他擦得泛白,直到那一层皮都被他磨破,渗出了血丝。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没什么激烈的冲突可看,渐渐觉得没意思,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只剩下张强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喧嚣的市场里,守着他的鱼摊,守着这一地的污秽和尊严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