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裂的屏障

这几天，县城的天空难得放晴，阳光驱散了积水坑里的阴霾，也让那晚在李家兄妹三人心头盘旋的乌云淡去了几分。
县公安局刑警队，会议室。
投影仪嗡嗡作响，把那份红头文件投射在白墙上。几个大字格外醒目——“关于抽调警力组建‘8·12’特大跨省贩毒专案组的通知”。
“李峥，这是市局点名要的你。”
大队长把文件复印件拍在李峥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更多的是器重。
“邻市这案子闹得很大，毒贩手里有枪，反侦察能力极强。市局看中了你在陈夏案里的表现，觉得你脑子活、眼光毒。这对你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这案子办下来，别说副队，哪怕是再往上动一动都有可能。”
李峥翻看着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全封闭管理？上交私人通讯设备？”
“对，涉密级别很高，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大队长看了看表，“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给你半小时回家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李峥心里咯噔一下。即刻出发，意味着他这几天都没法照看家里，尤其是那个让他隐隐不安的癞皮狗。
“队长，能不能给我十分钟？我想去趟看守所。”
……
傍晚的看守所羁押室，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酸和消毒水的怪味。
铁栏杆把空间割裂成两个世界。
李峥站在外面，一身笔挺的警服，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刀的眼睛。
里面，癞皮狗正缩在墙角的铺位上，和几个小弟吹牛打屁。看到李峥那张冷脸出现在栏杆外，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赶紧从铺上滚下来，一路小跑贴到了栏杆边。
“哟，这不是李警官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是不是看这几天我想通了，准备给我减刑啊？”
癞皮狗脸上堆满了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牙。
李峥没理会他的嬉皮笑脸，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顺着铁栏杆的缝隙钻了进去。
“明天就是你期满释放的日子。”李峥的声音很低，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带着回音，“我今天来，就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您说！我肯定洗耳恭听！”癞皮狗点头哈腰。
“出去以后，老老实实做人。别以为这次行政拘留就算完了，你的案底我都翻过了，虽然都不大，但够你喝一壶的。”李峥盯着癞皮狗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会一直盯着你。哪怕我人在外地，我的眼线也在。如果你敢对我哥、对我妹妹，或者对我家有任何报复行为，哪怕只是去摊位上扔块石头……”
李峥伸出一根手指，在铁栏杆上重重敲了两下。
“我保证，我会让你把牢底坐穿。别怀疑我的手段，也别挑战我的底线。”
这话里的寒意，让癞皮狗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哎哟我的亲娘嘞！李警官您这可是冤枉死我了！”癞皮狗立马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出去以后绝对重新做人！看见您家老张我都绕道走！我要是敢动半个歪心思，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抽死我自己！”
说着，这货为了表决心，竟然真的抡起巴掌，“啪啪”就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两个耳光。那清脆的响声在羁押室里回荡，连旁边的狱警都忍不住侧目。
“您看，我都这样了，您还不信我吗？”癞皮狗肿着半边脸，依旧赔着笑。
看着这番极尽卑微的表演，李峥眼底的寒意稍稍褪去了一些。像这种老油条，虽然无赖，但最怕的就是狠人。自己这番敲打，应该够管一阵子的了。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李峥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李峥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癞皮狗脸上的谄媚笑容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他直起腰，揉了揉被打疼的脸颊，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呸！装什么大尾巴狼！”
……
离开看守所后，李峥开着车一路疾驰回到家中。
老旧的单元房里正是晚饭时分。父母正在摆碗筷，张强在厨房里端菜，热气腾腾的饭菜香让人感到久违的温馨。
李峥没时间坐下来慢慢吃，他几口扒拉完半碗饭，就把一个厚实的信封掏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轻轻推到了张强面前。
“哥，这有两千块钱。”
张强正低头啃馒头，看到那个信封，手里的动作一顿。
“这是干啥？家里不缺钱。”张强把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像是怕弄脏了那个信封，但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李峥的眼睛。
“拿着吧。我这次要出差，去邻市办个大案子，大概要一周左右。”李峥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卧室收拾几件换洗衣服，“这段时间家里你多照应点，给爸妈和瑶瑶买点好吃的，别省着。还有，这次任务涉密，手机要上交，大概率打不通。”
听到“手机打不通”，张强啃馒头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那……要是家里有事咋办？”
“有急事你就直接去局里找老马。他是老刑警了，我都交代过了，他会帮忙的。”李峥提着行李箱从卧室走出来，看着依然低着头的大哥，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愧疚。
“哥，你看好家。”
张强终于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李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那天李瑶说的学校混混的事，比如他心里那种越来越重的不安感。
但看到旁边父母那一脸“儿子又有出息了”的喜悦神情，那些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嗯。放心吧，有我在呢。”
张强闷声点了点头，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过来，却没有打开，而是直接塞进了那个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那个曾经装着被他揉烂的假钞的地方。
“峥儿啊，你在外面可得注意安全！别太拼命了！”
“就是就是，到了那听领导的话，好好表现，给咱们家长脸！”
父母一左一右围着李峥，嘴里全是叮嘱和期望。在他们眼里，这不仅仅是一次出差，更是儿子仕途上的一次重要镀金。
李峥笑着应下，提着箱子出了门。
张强一直把他送到了楼下单元门口。
夜色已经深了，一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正停在路口等候。李峥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过身冲张强挥了挥手。
“哥，回去吧！外面冷！”
“哎！”
张强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动。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李峥坐进车里，看着警车缓缓启动，看着那闪烁的红蓝光芒渐渐融入车流，最终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那一瞬间，张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个一直在这个家里顶天立地、用一身警服震慑着所有恶意的弟弟，走了。
那层原本罩在这个家外面、让那些牛鬼蛇神不敢靠近的透明屏障，随着那辆警车的离去，彻底破碎了。
风一吹，张强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
那里没有假钞，但有钱。而在他身后的楼上，那把包在报纸里的杀鱼尖刀，正静静地躺在枕头下面。
这，或许才是接下来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