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散去,但那股压抑感依然像雾霾一样笼罩在这个老旧的单元房里。
张强没有去洗漱,更没有休息。他从阳台那个生锈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铁锤和一包长铁钉,径直走到了李瑶的房间门口。
“咚咚。”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沉重。
“瑶瑶,是哥。”
门开了,李瑶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鹌鹑。房间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她的眼神惊恐地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尽管这里是三楼,但对于一个刚经历过那种恐吓的少女来说,这扇玻璃窗脆弱得像是一张纸。
张强心里一抽,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从腋下抽出几根早已准备好的厚木条。
“哥……”李瑶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那些人……警察说只关五天。五天以后他们放出来,会不会……会不会报复我们?”
张强手里的动作没停,他把一根木条横在窗框上,比划着位置。
“不会的。有警察呢,你二哥都打过招呼了,他们不敢。”张强嘴上这么说,但谁都听得出来,这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李瑶咬了咬嘴唇,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可是……学校里有几个混混学生,平日里就喜欢欺负人。今天放学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和那个癞皮狗的小弟说话了。刚才我看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像是在笑话我,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你说什么?”
张强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手里的铁钉尖端正抵在木条上,还没来得及敲下去。那原本用来比划的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
学校里的混混?和癞皮狗认识?
一种比单纯的报复更可怕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张强的心头。那是校园霸凌,是那种无孔不入、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孩子的恶意。
他没有回头看李瑶,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告诉她别怕?告诉她哥会保护你?可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那群流氓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要靠弟弟的警服来撑腰。
“哐!哐!哐!”
张强抡起锤子,重重地砸了下去。
第一下,铁钉没入木头三分。
第二下,木条死死地咬住了窗框。
第三下,力道之大,震得整扇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灌注在了这一锤一锤的敲击声中。每一声巨响,都像是在宣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和恐惧。
“哥,你轻点,别吵醒爸妈……”李瑶有些害怕地看着大哥那有些狰狞的背影。
张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动作。
“没事,哥把这窗户封死。这木条结实着呢,别说是人,就是头牛也撞不开。”
他一根接一根地把木条钉上去,原本通透的玻璃窗被封成了一个只能透进一丝风的牢笼。封完之后,他又用力推拉了几下,直到那是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不留,才终于停手。
“好了,这下安全了。”
张强转过身,看着缩在床角的妹妹,尽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明天哥送你去上学,谁敢欺负你,哥就……”
那句“哥就弄死他”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哥就去告诉老师。”
这句话说出来,连张强自己都觉得软弱无力。
安抚好李瑶睡下后,张强关上灯,退出了房间。
他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客厅另一侧、由阳台改建成的狭小卧室。说是卧室,其实更像个杂物间,堆满了家里不用的纸箱、换季的破棉被,还有他那一堆修修补补的烂渔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鱼腥味。
张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没有开灯。
隔壁的主卧里,隐隐约约传来父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这次是个好机会,只要把那个副队长的位置拿下来,峥儿以后就是局里的中层了……”
“……是啊,回头得让他去给那个王局送点土特产,这点人情世故还是要懂的……”
“……那个张强也是,要是再惹事,就让他出去租房住,别耽误了峥儿的前程……”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透过那堵薄薄的墙壁,精准地扎进张强的心里。
前程、门面、累赘。
在这个家里,弟弟是光,他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张强慢慢地把手伸进裤兜,触碰到了那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他掏出了那把白天在菜市场上虽然磨得雪亮,却始终没敢拔出来的杀鱼尖刀。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刀刃泛着一层幽冷的寒光。
张强从床底摸出一块破布,一下一下,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刀身。从刀尖到刀柄,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把上面残留的指纹、油污,甚至可能沾染的一点点锈迹统统擦掉。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而诡异的仪式。
黑暗中,他的眼神不再是白天的唯唯诺诺,也不再是面对父母指责时的沉默忍耐。
那是一种阴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死寂。
就像是一潭死水下,正在酝酿着吞噬一切的旋涡。
五天。
那个癞皮狗只会被关五天。五天之后,他就会带着更恶毒的报复回来。还有学校里那些盯着李瑶的混混学生。
警察管不了,法律管不了,父母不让管。
那谁来管?
张强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从床头翻出一张旧报纸,将这把锋利的尖刀小心翼翼地包好,一层又一层,直到寒光被彻底掩盖。
然后,他掀起枕头,把那个长条状的包裹塞进了枕头正下方的棉絮里。
那里是最贴近他脑袋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张强没有脱衣服,就这样和衣躺下。
他的头枕在那个硬邦邦的凸起上,却觉得异常的踏实。仿佛那不是一把刀,而是他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他睁着眼睛,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早已发黑的霉斑。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