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荣誉与累赘

当晚十点，李家的老旧单元房里，空气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客厅那盏六十瓦的白炽灯依旧亮得刺眼，照得张强背上的淤青格外狰狞。他坐在餐桌旁的圆凳上，上衣脱了一半，露出常年劳作而显得格外粗糙、黢黑的脊背。
“嘶——”
随着李峥将红花油用力按在那块紫黑色的软组织挫伤上，张强倒吸了一口凉气，背上的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
“忍着点，得把淤血揉开了才行。”
李峥没有停手，掌心发烫，红花油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厨房的门帘一掀，李母端着热好的饭菜走了出来。
看到张强那狼狈的半裸模样，她的脸上并没有第一时间浮现出一个母亲该有的心疼。相反，那张常年操劳的脸上，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哐当！”
碗筷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李母一边解着围裙，一边没好气地数落开了，“三十好几的人了，在外面做事一点都不圆滑。不就是那几块钱的‘卫生费’吗？给了不就完了？非得跟那帮流氓硬碰硬！”
张强低着头，那碗饭就摆在面前，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他眼睛有点发涩。他没有去拿筷子，两只手死死地扣着圆凳的边缘，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泥。
“妈，那不是钱的事。”李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皱着眉看向母亲，“那是寻衅滋事。那帮人本来就是找茬的，给了这次还有下次。”
“什么寻衅滋事？我就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母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那些流氓混混是讲道理的人吗？你看看，这一闹，不仅你自己挨了一顿打，还把峥儿也给卷进去了。”
她转过头，心疼地看着李峥，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又带着几分责备：“峥儿刚立了大功，这马上就要升副队长了，多关键的时候啊！要是让局里领导知道他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动用职权，指不定怎么想呢！这不是给他抹黑吗？”
李父坐在沙发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劣质烟草的烟雾在客厅里缭绕，他吐出一口浓烟，磕了磕烟袋锅子，也开了腔。
“你妈说得对。峥儿啊，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咱们老李家的门面。那种菜市场乱七八糟的地方，以后少去。你是办大案子的刑警，整天跟那种地痞流氓纠缠不清，传出去好听吗？要注意影响，别为了这些烂人烂事坏了自己的前程。”
父亲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不是割在李峥身上，而是割在张强的心上。
在父母眼里，李峥的前程是天大的事，是必须小心呵护的瓷器。而他张强受的那点委屈，哪怕是被打、被辱，只要不连累弟弟，那都是可以忍受的“小事”。
“爸，妈，你们怎么能这么说？”李峥有些急了，声音沉了几分，“那是癞皮狗欺人太甚！而且当时他们还在调戏瑶瑶！大哥那是为了护着瑶瑶才挨的打！”
“护着瑶瑶？”
李母冷哼一声，并没有因为这个理由而有半分动容，反而转过头，手指几乎戳到了张强的脑门上。
“你要是有本事，至于让人欺负到家门口吗？你是个当大哥的啊！连个菜摊都看不住，连自己妹妹都护不周全，还得让当弟弟的利用职权来给你擦屁股！这说出去我都替你丢人！”
这一句话，比癞皮狗的那一脚踹得还要狠。
张强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受到了身后李峥还要为他辩解的动作，但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够了。”
张强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李峥拿着药油瓶的手。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拒绝的坚决。
“别揉了，不疼。”
他没有看李峥，也没有看父母。只是默默地捡起扔在一旁那件满是泥点和鱼腥味的脏衣服，像是在穿戴一副沉重的枷锁，慢慢地套回了身上。
红花油的味道混合着鱼腥味，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张强端起那碗饭。
因为刚才的争执，饭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菜都没夹一筷子，就这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妈这是为了这个家好。”李母看着沉默的大儿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股高高在上的指责，“以后做事长点脑子，别总给家里惹麻烦。”
张强没有回应。
他的嘴里塞满了发硬的米饭，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咽下了一块石头。
他就这样，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把父母偏心带来的刺痛，把作为一个大哥却被指责无能的委屈，连同这碗冰凉的米饭，一起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李峥手里拿着那瓶红花油，站在那儿，看着大哥那佝偻着低头吃饭的背影。
那是他最熟悉的大哥，可在此刻，他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一边是荣耀与前程，一边是卑微与累赘。
这道墙，不是外人砌的，正是这一家人，用一句句“为你好”，亲手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