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皮狗那只带着大金戒指的手正死死揪住张强的衣领,把他从泥水里半提起来。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今儿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以为这市场是你家开的?”
张强像只待宰的鹌鹑,满脸泥污,两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身后的妹妹,却被癞皮狗的小弟一脚踹在膝盖弯里,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周围的摊贩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有的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菜叶,有的眼里冒着火却只能把拳头攥在口袋里。
“住手。”
这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像是一块冰砖砸进了沸腾的油锅里。
人群外围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李峥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如松,那一身笔挺的春秋常服警服在夕阳下泛着深沉的藏青色光泽。他刚结束了一天的收尾工作,肩上的警衔在余晖中闪着冷光。
他没有跑,也没有吼,只是迈着那种常年在一线办案练就的沉稳步伐,一步步走了进来。眉头微微锁着,目光像是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冷冷地刮过癞皮狗那张嚣张的脸。
“警……警察?”
一个小混混最先怂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癞皮狗眯着眼,刚想骂一句“那个不开眼的雷子管闲事”,等到看清李峥的脸时,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哪是普通的雷子?
这是前两天刚上了县报头版头条的那个“神探”李峥!那个听说连死人骨头都能问出话来的狠角儿!
李峥走到癞皮狗面前,没有废话,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警官证,亮在了他眼前。
“县局刑警队,李峥。”
那几个字像是几记耳光,抽得癞皮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瞬间像个被扎破的气球,瘪得无影无踪。癞皮狗立马松开了抓着张强的手,那只刚才还想动手动脚的脏手现在在裤腿上蹭了蹭,脸上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哟!是李警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都是误会!”癞皮狗点头哈腰,腰弯得比刚才的张强还要低,“我们就是……就是跟老张开个玩笑,这不,收点卫生费嘛,没想到老张这么客气,非要送烟。”
“开玩笑?”
李峥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死鱼,还有躲在张强身后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李瑶。
“把烟打翻也是开玩笑?脚踢翻鱼盆也是开玩笑?对我妹妹动手动脚也是开玩笑?”
每一个问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癞皮狗冷汗直流。
“不不不!李警官您听我解释……”
“跟所里的民警解释去吧。”李峥没再看他一眼,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喂,赵所吗?我是李峥。我在西郊农贸市场,这里有人寻衅滋事,麻烦派人过来带走。”
不到五分钟,警笛声呼啸而至。
看着几个平时耀武扬威的混混被押上警车,围观的群众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叫好声。
“抓得好!早就该治治这帮孙子了!”
“李警官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大家簇拥着李峥,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仿佛是在迎接一位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李峥转过身,弯腰扶起了还跪在泥水里的张强。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这画面有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讽刺感:
左边是李峥,警服笔挺,受人敬仰,是光芒万丈的英雄。
右边是张强,满身泥污,唯唯诺诺,是连自己家人都护不住的狗熊。
“哥,没事了。”李峥拍了拍张强肩膀上的泥点子,又摸了摸李瑶的头。
张强看着弟弟那挺拔的背影,原本想要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可那嘴角怎么也扯不上去。他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痛楚,那是一种被至亲的强大所反衬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无能感。
……
两个小时后,辖区派出所。
审讯室里的灯光总是那么惨白。癞皮狗虽然被拷在特制的铁椅子上,但神态却放松得很,两条腿甚至还有节奏地抖动着。
“警察叔叔,我都说了,那就是个误会。”癞皮狗嬉皮笑脸地看着做笔录的民警,“我确实推了他两下,也骂了两句,这我认。但那鱼盆是他自己碰翻的,我可没动手打人啊。这顶多算个民事纠纷,我赔钱还不成吗?”
他是个进局子的常客,这套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隔壁,所长办公室。
李峥手里拿着刚做好的笔录,脸色铁青地冲了进去。
“赵所,这笔录不对!这不仅仅是推搡,这是寻衅滋事!他在公共场所肆意损毁他人财物,还对我妹妹有言语骚扰,必须刑事拘留!”
赵所长是个快退休的老警察,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气盛、又是重案组红人的后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翻得卷边的《治安管理处罚法》。
“李峥啊,你也是老刑警了,这程序你不懂吗?”
赵所长指着法条,一条一条地给他念。
“你看,受害者张强身上只有几处软组织挫伤,连轻微伤都构不上。那些鱼,加起来也就两三百块钱,够不上‘毁坏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标准。至于言语骚扰,没有实质性的肢体接触,很难定性为猥亵。”
“那就能这么便宜了他?”李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这伙人是这一片的惯犯,不知道欺负了多少摊贩!赵所,咱们就不能特事特办?哪怕深挖一下他们的过往案底,只要能把他送进去多关几天!”
赵所长摘下老花镜,脸色沉了下来。
“李峥!你这是什么话?”
他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作为警察,我们是执法者,不是法官,更不是私刑的执行者!如果我们带头破坏程序正义,那还要法律干什么?你想公报私仇吗?还是因为受害人是你亲哥哥,你就要滥用职权?”
李峥愣住了,那句“滥用职权”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
“可是赵所,这种人放出去,只会变本加厉!”
“那也要按规矩来。”赵所长把笔录推了回去,“行政拘留五日,罚款五百元。这是法律给出的尺度,也是我们能做的极限。”
……
半小时后,李峥拿着那张轻飘飘的《行政处罚决定书》走出了办公室。
路过拘留室的时候,他隔着铁栏杆看到了癞皮狗。
那家伙正舒服地躺在通铺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牙签。看到李峥,癞皮狗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口黄牙,那是极其挑衅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你看,你是神探又怎么样?穿这身皮又怎么样?你能拿老子怎么样?五天以后,老子还是那个癞皮狗。
李峥死死捏着手里的处罚单,指节泛白。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这身让他引以为傲的警服,这代表着国家强制力的徽章,在面对这种无赖的恶意时,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它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甚至,连最简单的公道,都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