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这座城市还在沉睡中吐纳着雾气。
张强却已经醒了。为了填补那张百元假钞留下的窟窿,他像是一台重新上了发条的旧机器。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厚棉袄,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三轮车出了门。车轮碾过空旷街道上昏黄的路灯倒影,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在抗议这刺骨的夜风。
批发市场是这个城市醒得最早的地方,也是最脏最乱的地方。
地面上永远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油泥和积水,那是烂菜叶、鱼鳞和污泥混合后的产物。张强穿着高筒胶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里面,眼睛瞪得老大,在成堆的蔬菜里搜寻着利润最高的那几样。
“老板,这批芹菜怎么给?”
“一块二,不讲价。”
“一块吧,我全包了。”张强的脸冻得通红,却还是挤出一丝憨笑,递过去一根劣质香烟,“以后常来常往,给个面子。”
批发商瞥了他一眼,没接烟,但也松了口:“一块一,爱要不要。”
“行!一块一就一块一!”
张强咬着牙应下,弯下腰开始搬那一筐筐沉重的芹菜。每斤省下一毛钱,一百斤就是十块,只要再多搬几百斤,那个一百块的窟窿就能填上。
回到摊位已经是清晨五点。张强没有休息,他从摊位底下抽出了那把跟了他多年的杀鱼尖刀。
这是一把用锰钢打制的尖刀,刀柄已经被手汗浸成了黑紫色。
“滋——滋——”
昏暗的灯光下,张强一下一下地推拉着磨刀石。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的市场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压抑的嘶吼。
刀刃很快被磨得雪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寒光。
张强用大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刀锋,指肚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他满意地将刀放在满是油污和陈旧血渍的案板上,静静等待着第一批顾客。
然而,这一天,生意出奇的冷清。
直到下午放学,摊位上的鱼也没卖出去几条。
“哥,我来帮你。”
李瑶背着书包出现在摊位前。她没说什么废话,放下书包就蹲在水盆边,卷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开始熟练地分拣那盆刚进的小杂鱼。
张强看了一眼妹妹,心里一暖:“不用你,水凉,你回去写作业去。”
“没事,我不冷。”李瑶低着头,手指在冰冷的水里穿梭,动作机械而沉默。
她的书包敞开了一角,侧袋里露出一张试卷的边缘。那上面不仅有一个刺眼的红叉,还被人用红笔写着几个极具侮辱性的字眼——“猪脑子”。
李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将书包往里踢了踢,小心翼翼地藏起了那个让她羞耻的秘密,不想让大哥看到。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撕裂了市场的平静。
“轰——轰——”
那是那种经过改装的大排量摩托车特有的噪音,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嚣张。
“癞皮狗来了!快收东西!”隔壁卖菜的大婶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最好的几样菜往摊子底下塞。
三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这一带臭名昭著的地痞“癞皮狗”。他穿着一件满是铆钉的皮夹克,嘴里叼着半根烟,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要在每个人身上刮下一层油来。
“收卫生费了啊!都自觉点!”
癞皮狗一边走,一边随脚踢翻路边的菜篮,或是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咬一口就扔在地上。所过之处,烂菜叶和水果滚了一地,却没人敢吭声。
这群人晃晃悠悠地到了张强的鱼摊前。
张强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掏钱打发他们走。
然而,癞皮狗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一堆死鱼,落在了正蹲在地上分拣小鱼的李瑶身上。
那一瞬间,癞皮狗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了一股让人作呕的亮光。
“哟,老张,这是你妹啊?长得挺水灵啊,还在上学呢?”
癞皮狗嘿嘿笑着,脸上露出了猥琐的表情。他伸出那只纹着劣质青龙纹身的手,不规矩地朝着李瑶单薄的肩膀伸了过去。
“小妹妹,分鱼多累啊,跟哥哥去兜兜风?哥哥带你吃好的。”
李瑶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小鱼滑落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一直低眉顺眼、仿佛不存在的张强,在这一瞬间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猛地跨前一步,用自己宽厚的后背死死挡住了妹妹。
“癞皮哥!癞皮哥!”
张强脸上的表情转换得极快。那一瞬间的怒火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卑微至极的笑脸。
他的腰弯得像是只煮熟的大虾,颤抖着双手从满是鱼腥味的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零钱。那是他今天刚赚来的,有些还带着体温。
“孩子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张强一边说,一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抽的软中华,双手捧着递了上去,“这是这周的卫生费,还有这烟,您拿去抽,算是兄弟给您赔个不是。”
他在用这种近乎乞求的方式,试图用自己那早已破碎的尊严,换取妹妹的平安。
然而,这种毫无底线的退让,在癞皮狗眼里,却成了软弱可欺的最佳信号。
“啪!”
癞皮狗一巴掌打翻了张强递过来的烟。那包昂贵的软中华掉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瞬间就被脏水浸透。
“给脸不要脸是吧?老子看得起你妹,那是你的福气!拿包破烟打发叫花子呢?”
癞皮狗狞笑着,猛地抬起脚,狠狠踹翻了面前那个装满活鱼的大铁盆。
“哗啦——”
几十斤重的水连同里面的鱼瞬间倾泻而出。那一盆水浇了张强半身,冰冷的鱼在他脚边疯狂地乱跳,拍打着地面的泥浆。
“啊——!”
李瑶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那声音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刺破了市场的嘈杂,也刺进了张强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那把被磨得雪亮的杀鱼刀,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案板上,离张强的手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刀锋映着头顶的灯光,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