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墙内的阴影

李家那套位于老旧家属院的单元房，今晚亮得有些刺眼。六十瓦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把狭小的客厅照得纤毫毕现，连墙角剥落的墙皮和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无处遁形。
饭菜的香气很浓，那是红烧肉里大料和冰糖混合后的甜腻，还有油焖大虾特有的鲜香，硬生生地把这老房子里常年散不去的霉味压了下去。
“来来来，峥儿，多吃点这个虾！这是你大哥特意起大早去进的货，个顶个的新鲜！”
李母满脸红光，筷子像是长了眼睛，专门挑盘子里最大最红的虾往李峥碗里堆。那只原本就不大的白瓷碗，很快就堆起了一座颤巍巍的小山。
李父也拿出了珍藏的半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又给李峥倒了一杯，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塞满了自豪。
“这次案子办得漂亮！我听老王说了，局里都在传，说你这回立了大功，升职是板上钉钉的事。好小子，没给咱们老李家丢脸！来，爸敬你一杯！”
李峥端起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那笑容并未达眼底：“爸，这都是分内的事，也没什么可吹的。主要是技术科给力，还有老马他们配合得好。”
“这孩子，谦虚什么！”李母白了他一眼，转头又夹了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妈虽然不懂你们那些破案的事，但也知道不容易。那个什么杀人犯，穷凶极恶的，你能把他抓着，那就是英雄！那就是给咱们老百姓除害！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家！”
饭桌上的氛围热烈而荣耀，仿佛李峥不是刚办完一个让人胸闷气短的案子，而是真的刚拯救了世界凯旋。
而在饭桌的最角落，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张强正低着头。
他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在那里的、已经有些干瘪的咸菜。他尽量把自己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像是想让自己融化在这片阴影里，不发出一点声音，不占用一点空间。
听到母亲提到“大哥特意进的货”，张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右手放在桌下，死死地攥着裤兜里那一团东西。那张被汗水浸透、揉得皱皱巴巴的百元假钞，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大腿生疼，指甲几乎嵌进了手心的肉里。
那是一百块钱。
那是他今天全部的利润，是给弟弟庆功的本钱，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现在，它成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难以启齿的笑话。
坐在张强旁边的是妹妹李瑶。她也在低头扒饭，校服袖口处有一道扎眼的墨蓝色污渍，那是白天被同学恶意泼洒留下的。
李瑶抬起头，看了一眼被父母众星捧月的二哥，又看了一眼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张强，嘴唇动了动。
“妈，我……”
“吃完了就赶紧回屋复习去！”李母没等她说完，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看你二哥多出息，你也给家里争点气！别整天磨磨蹭蹭的，高二了还让人操心。”
李瑶的话被硬生生地堵回了嗓子眼。她眼神黯淡下去，在二哥那耀眼的光环和大哥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间游离了一瞬，最终默默地放下碗筷。
“我吃饱了。”
李瑶站起身，背影单薄而落寞，像是一只受了伤却无处舔舐的小兽，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
深夜，热闹散场。
老旧的单元楼重新归于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
李峥独自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发出微弱的黄光。他脱下了警服，挂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肩章上那枚银色的警徽。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回放着白天法庭上的那一幕。
那个因为“过失致人死亡”仅仅被判了三年的王彪，那个在被告席上喜极而泣的家属，那个眼神空洞的尿毒症青年。
“三年……”
李峥低声呢喃，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无力。
他抓住了真凶，还原了真相，甚至用一张缴费单和一个微小的老茧洗刷了死者的清白。但在那冰冷的法条和荒诞的辩护面前，他所做的这一切，似乎都显得那么苍白。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拿着木剑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自以为守护了正义，最后却只换来一个讽刺的结局。
这就是他拼命想要维护的公道吗？
李峥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杯子，准备去厨房倒杯水。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李峥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余光透进来。借着这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张强。
大哥正蹲在水槽边，并没有在吃那些剩下的红烧肉或者大虾，而是就着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在啃那一堆被大家挑剩下的鱼骨头。
水龙头的水流很细，哗哗地冲刷着他那双布满裂口和鱼腥味的大手。
李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泛起太多的波澜。
在他的认知里，大哥一直是这样的。老实、木讷、能吃苦，就像家里的一头老黄牛。也许是今天为了准备庆功宴太累了，也许是饿了，这都很正常。
敏锐如他，能通过陈夏指尖的一个老茧推断出她生前的清白，能通过审讯室里王彪的一个眼神锁定他内心防线的崩塌。
但他此刻却看不透这一墙之隔的压抑。
他没有看到张强低垂的眼眸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失落，没有看到大哥吞咽那些冷硬鱼骨时喉结艰难的滚动，更不知道在那件满是油污的裤兜里，那张假钞已经成了压垮这个男人自尊的第一根稻草。
李峥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出声打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厨房里，张强听到了弟弟离去的脚步声。
他停下了啃食的动作，慢慢抬起头，看着水槽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倒影。
冷水冲过指缝，带走了鱼腥味，却冲不走那种深入骨髓的耻辱感。
“真没用啊，张强。”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