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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代价与代价

长夜殊途 亨利三世 2026-01-25 15:33
李峥手里捏着那张从陈夏遗物夹层里翻出来的、皱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单据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显然被主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上面的金额不大,但日期很新。
他驱车直奔县医院。
肾内科病房外的走廊里充斥着那股令人绝望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腐的药气。透过病房门上的方形玻璃窗,李峥看到了陈夏在那灯红酒绿的泥潭里拼命挣扎的全部理由——
病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青年,面色蜡黄如纸,那是尿毒症晚期典型的病容。
李峥推门走了进去,亮出了证件。
病床上的青年艰难地撑起身体,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急切:“警官?是不是夏夏出事了?她昨晚没回电话,说是给学生补习要通宵……她是不是累倒了?”
李峥拉过椅子坐下,看着这个连呼吸都带着颤音的男人,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
“我是来例行询问的。你女朋友陈夏,平时跟你说过她的工作情况吗?”
青年喘了两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苦笑:“夏夏是个好女孩。她以前成绩就好,现在做全职家教,专门给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补课,时薪很高。她说再攒三个月,就能给我换肾了。警官,她是不是遇上车祸了?严重吗?”
李峥看着青年那双清澈得近乎愚蠢的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昨夜那条肮脏的后巷,是陈夏被撕烂的廉价吊带裙,还有那双布满老茧、涂满红指甲的手。
在这个青年心里,那个在红灯区出卖尊严的女人,依然是那个捧着书本的高薪家教。
李峥沉默了两秒,将那张缴费单不动声色地收回口袋。
“是交通事故。”李峥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起伏,“她在过马路的时候被撞了,送医途中去世的。她走得很快,没有痛苦。”
青年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声,眼泪无声地砸在洁白的被单上。
“谢谢……谢谢你告诉我。”
李峥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刚想点火,看到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又烦躁地塞了回去。这个世界的残酷在于,有些人的尊严是靠谎言维持的,而有些人的生命是靠出卖尊严延续的。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李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是妹妹李瑶发来的短信。
“二哥,今晚能早点回来吗?学校有人堵我……”
李峥的眉头皱了起来。李瑶正在读高二,正是叛逆期,以前也发过类似的短信,无非是跟同学闹别扭或者是想骗他回去帮着买什么东西。
此时,手中的案卷资料正翻到关键一页,技术科刚发来的消息在另一条通知栏里闪烁——通过调取医院周边的监控与酒吧当晚的记录,他们已经锁定了案发时间段尾随陈夏的一辆黑色轿车。车主王彪,本地一个拆迁暴发的包工头,风评极差,有多次骚扰女性的前科。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命案真凶,一边是青春期妹妹的“小打小闹”。
李峥没有犹豫,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关掉了李瑶的短信界面,甚至没有回复一个字。他迅速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把王彪的车牌号发给我,立刻实施布控抓捕,这孙子跑不远。”
……
审讯室内的白炽灯惨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汗臭味和王彪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
那个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小暴发户此时正瘫在特制的审讯椅里,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嘴里却还在不干不净地狡辩。
“警官,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是跟那女的聊了两句,但我没杀人啊!她是干那一行的,我寻思着谈个价钱,没谈拢我就走了!谁知道她后来怎么死的?指不定是哪个穷鬼不想给钱把她弄死的,你们别冤枉好人!”
王彪拍着桌板,唾沫横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李峥坐在审讯桌后,没有像其他年轻警察那样拍桌怒吼,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彪,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他缓缓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拿出两样东西,轻轻推到了王彪面前。
第一样,是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上面那行“处女膜完整”的结论被红笔重重圈出。
第二样,是那张满是褶皱的医院缴费单。
“王彪,识字吗?”李峥的声音不高,但在封闭的审讯室里却有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口中那个‘干那一行’的女人,到死都是清白的。她所有的收入,都变成了这张给男朋友救命的单据。”
王彪愣住了,目光在两张纸上游移,原本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这……这不可能……她明明穿得那么骚……”
“她穿什么是她的自由,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意践踏。”李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死死盯着王彪的眼睛,“监控显示你的车尾随了她整整三公里。在她拒绝你之后,你的车在她最后消失的路口停留了二十分钟。你的车里搜出了她的发卡,你的指甲缝里还有她的皮屑。你以为她是‘出来卖’的,以为给点钱就能摆平,结果她反抗了,你就恼羞成怒掐死了她,对吗?”
王彪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全面崩塌。
那种笃定死者是“妓女”所以肆无忌惮的心理优势,在“处女”这个铁一般的医学证明面前变得可笑而又可怖。
“我……我没想杀她!真的!我就是想……想玩玩……”王彪突然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给她钱了!她说不要!还要报警!我一急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警官!”
李峥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厌恶。
……
然而,正义的伸张并没有李峥想象中那么痛快。
三个月后,县人民法院。
庄严的国徽高悬,法槌的声音在空旷的庭审现场回荡。李峥站在原告席旁,作为案件的主办警官,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场荒诞的表演正在上演。
被告席上,那个花重金请来的省城知名律师正推着金丝眼镜,用一种极富感染力的语调侃侃而谈。
“审判长,虽然我的当事人王彪确实导致了被害人的死亡,但这绝不是蓄意谋杀。我要提醒法庭注意,案发现场位于监控死角,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有‘主观杀人故意’。”
律师拿起一张现场照片,指着陈夏那暴露的衣着,脸上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暧昧笑容。
“被害人深夜穿着如此暴露出现在红灯区,且主动走入监控死角的暗巷。根据常理推断,这更像是一场关于金钱的交易。我的当事人供述,是被害人先有‘欲拒还迎’的勾引行为,随后坐地起价勒索钱财,双方在激烈的争执中发生了肢体冲突。这仅仅是一起因经济纠纷引发的过失致人死亡案件,而非性质恶劣的强奸杀人。”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李峥的手死死抓着前排的椅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简直是一派胡言!”李峥忍不住低声怒骂。
但在法庭上,愤怒是最无力的武器。
由于缺乏案发那一瞬间的直接录音录像,那个“强奸未遂转杀人”的链条在法律证据层面出现了断裂。那个“处女”的证明,竟然被辩护律师解读为“以此为筹码进行更高额勒索”的佐证。
法官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卷宗,最终采纳了辩方关于“过失致人死亡”的部分辩护意见。
“砰!”
随着法槌重重落下,宣判结果回荡在法庭上空。
“被告人王彪,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仅仅三年。
一条为了给男友换肾而在泥潭里苦苦支撑的年轻生命,一个至死都守着最后底线的女孩,在法律的判决书上,只值凶手三年的自由。
被告席那边,王彪的家属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庆幸笑容,甚至有人还在偷偷给那个金牌律师竖大拇指。
李峥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张张欢天喜地的脸,感觉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窒息感。
他看了一眼那个坐在角落里、早已哭干了眼泪的尿毒症青年,那个年轻人此刻正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陈夏一起死去。
李峥转身走出了法庭。阳光很好,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
这就是程序正义。
它是冰冷的、机械的,有时候,甚至是讽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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