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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殊途

亨利三世 著
  • 都市娱乐

  • 2026-01-19

  • 35万

第一章 错位的死者

长夜殊途 亨利三世 2026-01-25 15:32
“真他娘的晦气,又是这种烂摊子。”
老马把刚点燃的烟狠狠吸了一口,那烟头的火光在“夜玫瑰”酒吧后巷阴湿的空气里明灭不定。
警戒线拉得歪歪扭扭,一对警员将看热闹的人群隔绝在外。
老马抬脚踢开了脚边的一个易拉罐,冲着身后的几个实习警员嚷道:“都愣着干什么?这种案子还要我教你们怎么看?典型的分赃不均,或者就是哪个嫖客玩大了不想给钱。去,把这一片所有的流氓、混混,还有那几个刚放出来的‘老油条’都给我过一遍筛子。”
他回过头,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那个女人。
“陈夏,‘夜玫瑰’的头牌。这种女人,穿成这样死在后巷,还能有什么花样?也就是个黑吃黑。”
李峥没有接话。
他戴着乳胶手套,单膝跪在泥水里,制服的裤脚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似乎毫无察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死死盯着死者的尸体。
这是一具年轻的女性躯体,面部朝下,浸在污浊的雨水中。
后背大面积裸露,那件原本这就没什么布料的亮片吊带裙被暴力撕扯到了腰间,露出的肌肤在蓝红交替的警灯下惨白得有些刺眼。
脖颈处那道深紫色的勒痕,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死死扼断了她最后的生机。
随身包袋不见了,确实很像抢劫。
“李峥,别看了,这种案子我办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赶紧收队,让法医拉回去走个过场得了。”老马有些不耐烦,他在李峥身后踱着步,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李峥仿佛没听见老马的抱怨,他伸出手,轻轻托起了死者那只涂满了鲜红指甲油的右手。
“老马,你见过这样的头牌吗?”李峥的声音很低,但在嘈杂的现场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老马一愣,吐出一口烟圈,凑了上来:“什么意思?头牌还能长出花来?”
“你看她的手。”
李峥没有抬头,大拇指缓缓划过死者的指腹和虎口。
“这指甲油涂得很厚,颜色也很艳,甚至有些俗气。但是在这一层伪装下面,你摸摸看。”
老马皱着眉头,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李峥指引的位置按了按。
硬的。
像是一层坚硬的壳。
“老茧?”老马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迟疑,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老资格的笃定,“这有什么?也许这女的以前是干粗活的,刚下海没多久。或者人家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老马脸上露出一丝那种男人都懂的猥琐笑意,试图缓解这压抑的气氛。
“不对。”李峥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让老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李峥指着死者领口翻出来的一角标签,那标签已经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是一个不知名的杂牌。
“夜玫瑰的头牌,出台费据说是一千起步。这样一个在这个圈子里极度虚荣的女人,会穿这种地摊上十块钱三件的批发内衬?还有这手上的老茧,这不是普通的干活,这是长期从事高强度手工劳动,比如纺织厂挡车工,或者建筑工地上搬运钢筋才会留下的痕迹。这和她的身份,还有这满手的红指甲,完全是对立的。”
李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雾气,重新戴上。那镜片后的眼神,比这雨后的夜风还要冷峻。
“这不是简单的嫖资纠纷。”
老马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李峥,你小子刚升了重案组骨干,是不是就觉得能给老哥们上课了?证据呢?就凭几个老茧?这年头谁还没点秘密?”
周围几个正在勘察现场的同事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窃窃私语声混着雨滴声传了过来。
“这李峥是不是有点故弄玄虚了?”
“就是,老马的经验还能有错?这种案子也就是走个程序。”
李峥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合上勘查记录本,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要求法医进行全面细致的解剖,不仅仅是死因,我要知道她死前的一切生理状态。”
“你这是在浪费警力资源!”老马瞪大了眼睛。
“如果我错了,这一周的夜班我全包了。”李峥转过身,看着老马,语气不容置疑,“但如果我没得错,我们就差点放跑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凶手。”
……
次日清晨,县公安局法医解剖室。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那股特有的刺鼻味道,那是死亡气息被化学药剂强行封存后的味道。
李峥坐在解剖室外的长椅上,熬了一整夜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但他坐得笔直,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门开了。
法医老赵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
“结果出来了?”李峥立刻站了起来。
老赵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刚好赶来上班、正端着茶杯准备看笑话的老马,然后把报告递给了李峥。
“李峥,你小子的直觉,真他娘的邪门。”
老马凑过来,一脸戏谑:“怎么?难道这陈夏还是个男的不成?”
李峥快速翻阅着报告,目光定格在“生殖系统检验”那一栏。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把报告猛地拍在老马面前的墙上。
“你自己看。”
老马狐疑地扫了一眼,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
“处女膜……完整?”老马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这怎么可能?她是‘夜玫瑰’的头牌啊!全县城的男人谁不知道陈夏?”
“死者陈夏,二十三岁,处女膜完整,生前未发生过性行为,体内未检出精斑。”李峥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昨晚所有持“嫖资纠纷”观点的警员脸上,“这不是嫖资纠纷,也不是黑吃黑。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强奸未遂,继而杀人灭口。”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老马粗重的呼吸声。
“如果是强奸未遂,凶手撕扯衣服的力度和方式就解释得通了。凶手没想到一个‘头牌’会反抗得如此激烈,更没想到她还是个处女。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反抗,导致了凶手的激情杀人。”李峥收起报告,目光如刀,“那个所谓的‘头牌’身份,只是一个巨大的谎言。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游荡在雨夜里的变态杀手。”
……
同一时刻,县城西郊农贸市场。
这里是与警局那肃杀气氛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嘈杂的人声、讨价还价的叫骂声、剁肉的闷响,还有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鱼腥味和烂菜叶味,混合成了一种名为“生活”的浑浊洪流。
“来来来,刚到的深海石斑!鲜活乱蹦的啊!老板,看看鱼?”
张强系着那条满是油污和鱼鳞的围裙,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正卖力地招呼着过往的行人。他是李峥异父异母的哥哥,一个老实巴交、在菜市场混了大半辈子的鱼贩子。
今天他的心情格外迫切。
昨晚听弟妹说,李峥升了重案组骨干,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他琢磨着今晚收了摊,一定要给弟弟摆上一桌庆功宴。好酒好菜不能少,这都需要钱。
“这就给您捞这这一条?老板您真有眼光!”
张强手脚麻利地从水箱里抄起一条大石斑,那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也顾不上擦,满脸堆笑地放在称上。
“一百二,给您抹个零,一百块!这可是为了开张图个吉利。”
站在摊位前的是个穿着黑夹克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男人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了过来。
“不用找了。”
张强心里乐开了花,这一单利润顶得上平时半天了。他急着杀鱼,满手都是滑腻腻的鱼血和粘液,胡乱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过钱就塞进了兜里。
“好嘞!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收拾干净!”
刀起刀落,刮鳞剖肚。张强把处理好的鱼装进黑袋子,双手递给那男人。
“老板慢走啊!下次再来!”
看着男人拎着鱼转身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张强这才美滋滋地从兜里掏出那张百元大钞。这可是弟弟庆功宴的第一笔赞助资金。
他用衣角仔细擦干手上的水渍,对着清晨的阳光展平了钞票。
笑容在这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那是怎样的一种手感?
滑腻,像是一层蜡,没有真钞那种特有的凹凸质感。对着阳光一看,水印模糊得像是一团化开的墨迹。
假的。
张强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直往天灵盖上涌。一百块钱,对于在这个菜市场起早贪黑的他来说,那是几十斤鱼的利润,那是弟弟庆功宴上一瓶好酒的钱。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张强发了疯一样扔下杀鱼刀,撞开几个正在挑菜的大妈,朝着那个黑夹克男人追了过去。
在市场出口的路边,他一把拽住了男人的袖子。
“你给的是假钱!你别走!”张强气喘吁吁,脸色涨得通红,手里的假钞在风中哗哗作响。
那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凶狠。
“你他妈有病吧?谁给假钱了?刚才给你的时候你不看,现在跑出来讹人?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卖鱼的想讹诈!”
男人的嗓门比张强还大,一下子就引来了一群围观的人。
“你……你胡说!这就是你刚才给我的!我兜里就这一张整钱!”张强急得语无伦次,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掉包了?看你这穷酸样,想钱想疯了吧?”男人用力甩开张强的手,甚至还推搡了一把,“别挡道,不然老子揍你!”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围成了一圈,没有人上前帮忙。那些目光冷漠、戏谑,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张强身上。
“这年头,做买卖的不老实啊。”
“就是,刚才不看清楚,现在追出来,谁信啊?”
“算了吧,一百块钱,别闹得太难看。”
讥笑声像是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张强紧紧攥着拳头,那张假钞在他手心里被揉成了一团废纸。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面前这个嚣张的男人,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
他想挥拳头,想把这口恶气打出去。
但他不能。
要是打了架,进了派出所,弟弟刚升职,这脸就丢大了。他是那个光荣的刑警队长的哥哥,不能是个在菜市场打架斗殴的泼皮。
张强的拳头松开了。
原本涨红的脸,慢慢变成了灰败的惨白。
“对……对不住,是我看走眼了。”
这几个字,像是生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割得他喉咙生疼。
男人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摇大摆地走了。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声轻蔑的嗤笑。
张强低着头,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默默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摊位。
阳光很好,照在鱼鳞上闪闪发光。
他颤抖着手,把那一团揉得皱皱巴巴的假钞,死死塞进了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硌得生疼。
就像这份价值一百元的羞辱,被他硬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烂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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