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幕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黑色的伞面,汇聚成一条条细流,顺着伞骨滑落,滴在被打湿的裤脚和皮鞋上。
天衡局为此次战役中牺牲的探员举行了最高规格的公祭仪式。数百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特工和相关工作人员整齐列队,黑压压的一片,宛如沉默的雕塑群。
这里没有平日里的喧嚣,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只有雨声和广播里回荡的低沉男声在陵园上空盘旋。
“……这是一场属于人类的伟大胜利,面对S级灾难的威胁,我们的英雄没有退缩。他们用鲜血和生命筑起了守护城市的钢铁长城,他们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东海市的历史丰碑上……”
广播里的悼词激昂而悲壮,充满了官方辞令的庄重感。
然而,站在前排的幸存者们大多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神或是空洞,或是麻木,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后的疲惫,与广播里那些热血沸腾的形容词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陵园的正中央,新立起了三座巨大的黑色花岗岩墓碑。
雨水冲刷着碑面上金色的名字:赤焰、胡莉、江涛。
每一座墓碑前,都堆满了民众自发献上的白色菊花,层层叠叠,数量之多几乎淹没了碑座,在灰暗的雨幕中白得刺眼。
仪式已经结束了半个小时,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
特工们三两成群,低着头默默离开,没有人交谈,只有皮鞋踩在积水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很快,偌大的陵园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个身影,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林小凡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廉价黑色西装,袖口有些短,露出了手腕,裤脚也紧绷绷的。他没有打伞,任凭冰冷的雨水淋湿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单薄的衬衫。
他独自一人站在最右侧的那座墓碑前。
双眼死死地盯着墓碑上那张黑白遗照。
照片里的江涛,正对着镜头咧嘴傻笑,那笑容灿烂得没心没肺,仿佛还在说着昨天那个不好笑的冷笑话。
林小凡的身体保持着一种僵硬的站立姿势,像是一尊被雨水锈蚀的铁像。
那个平日里总是把“我是要成为火影的男人”挂在嘴边、脸上永远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仿佛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感到陌生的死寂与空洞。
那种空洞不是平静,而是大火烧尽后留下的余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停在了他的身侧。
那漫天洒落的雨水突然被遮挡住了。
一把黑柄长伞缓缓移到了林小凡的头顶,伞面向前倾斜,替他挡住了那冰冷刺骨的洗礼。
“人都走光了。”
苏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
她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长裙,脸色依旧苍白,显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握着伞柄的手却很稳。
林小凡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照片上的笑脸,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苏颜的话。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干燥的衣领上,很快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苏颜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队友,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小凡。
那个在异空间里大吼着要炸翻一切、那个总是能在绝境中搞怪吐槽的家伙,此刻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打伞面的“啪嗒”声。
“林小凡,说句话。”
苏颜终于忍不住了,她微微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林小凡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哭什么?广播里不是说了吗?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这一句话,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嘲讽和冰冷。
苏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
“别这样,林小凡。这真的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林小凡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墓碑:
“苏颜,你知道吗?那天在进入裂缝前,我还跟这傻子通过话。我跟他吹牛,说这种级别的小场面,本大爷分分钟就能搞定。”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结果呢?我搞定了核心,我救了这座城市,我甚至成了别人口中的英雄……但我却连我最好的兄弟都护不住。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他可能还在等我的好消息。”
苏颜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她上前半步,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靠近那个冰冷的背影:
“没人能预料到会有伴生兽,也没人能预料到那个结界会突然反噬。在那样的绝境下,能够保住东海市几百万人的性命,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万幸……”林小凡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却越来越黯淡。
“对,就是万幸!”
苏颜提高了音量,似乎想用声音唤醒他麻木的神经:
“林小凡,你看着我!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这就是觉醒者的宿命!从我们签下那一纸协议开始,这种结局就已经写好了。江涛也好,赤焰队长也好,胡莉姐也好,他们选择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你以为江涛会希望看到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苏颜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一直把你当偶像,一直觉得你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天才。如果你因为他的死就废了,那他才是真的白死了!”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小凡的心口。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可是……苏颜。”
林小凡终于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苏颜,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迷茫:
“如果是这样的宿命……如果是要踩着朋友的尸体才能换来的胜利……我这种力量,到底有什么意义?”
雨下得更大了。
狂风卷着雨点,打湿了苏颜的裙摆。
她看着眼前这个陷入自我怀疑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出没有拿伞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林小凡冰冷的手腕,紧紧握住,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意义不是别人给的,是活着的人赋予的。”
苏颜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我们还活着,所以我们要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我们要带着他们的那一份,继续活下去,继续战斗,直到把那些该死的怪物彻底杀光,这才是意义!”
林小凡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那原本死寂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墓碑上江涛那张灿烂的笑脸。
良久。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浓浓的白雾,仿佛将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也吐出了一些。
“你说得对。”
林小凡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低沉:
“要把那些怪物……杀光。”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一句对着亡魂许下的誓言。
苏颜看着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她将伞又往林小凡那边送了送:
“走吧,雨太大了,你的伤还没好全。我们……回家。”
林小凡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涛的墓碑。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既然你把路让给了我,那我就替你走完它。哪怕是地狱,我也会把那些杂碎全部拖下去给你陪葬。
“走吧。”
林小凡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黑色的雨伞在灰暗的天地间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