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
两人并肩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苏颜手中的黑伞大半倾斜在林小凡头顶。
“小凡,等回到局里,我会向上面申请给你做一次全面的心理评估。这次的创伤太重,你需要时间去……”
苏颜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抬起,用力握住了她手中的伞柄。
林小凡的手劲很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白色,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他就这样定住了脚步,没有转头看苏颜,视线依旧盯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苏颜,不用说了。”
“什么?”苏颜愣了一下,感受到伞柄上传来的颤抖,那是林小凡在极力压抑着身体本能的战栗。
“心理评估?创伤疗愈?这些东西救不活江涛,也杀不死那些怪物。”
林小凡的语调极度冷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刚才说,这就是命,是不可控的结局。你错了,我也错了。”
苏颜皱眉,试图抽动伞柄,却发现纹丝不动:“小凡,你现在很激动,我们需要冷静下来再谈……”
“我很冷静,前所未有的冷静。”
林小凡猛地打断了她,侧过头。
那一瞬间,苏颜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那不是针对她的,而是针对这个世界的。
“这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也不是运气好坏的问题。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弱肉强食。江涛死了,是因为我不够强;赤焰队长死了,是因为我们不够强。”
“如果有绝对的力量,能在裂缝开启的瞬间就粉碎它,能在伴生兽露头的刹那将其秒杀,还会有人死吗?”
苏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这种极端的论调,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林小凡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这一战让我明白,曾经的我是多么幼稚。我以为凭着一点小聪明,就能在这个乱世里混得风生水起。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缓缓松开了握住伞柄的手,却并没有缩回口袋,而是向旁边跨出一步。
那一步,让他彻底走出了黑伞的遮蔽范围。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刚刚有些干涸的头发再次打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苏颜,谢谢你的安慰。但现在的我,不需要虚假的温暖。”
林小凡站在雨中,任由暴雨冲刷着他的身体,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我需要的是力量。一种能够粉碎所有规则、打破所有定数、不再让我身边任何人死去的……绝对力量。”
苏颜撑着伞,怔怔地看着雨中的少年。
她能感觉到,那个曾经会因为一点小伤就大呼小叫、会因为任务奖金而斤斤计较的林小凡,已经死在了那个异空间里。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残酷现实硬生生剥去了一层皮,却也因此露出了钢铁般骨骼的战士。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拦不住你。”
苏颜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眼中的担忧,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但握着伞的手却更紧了:
“但在你获得那种力量之前,别死得太快。别忘了,你这条命现在不仅属于你自己。”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种微妙的裂痕在两人的心态差异中产生,但这并没有让他们疏远,反而像是两条被命运强行扭在一起的绳索,虽然互相摩擦得生疼,却绑得更紧了。
“放心,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林小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准备转身继续向前走。
就在这时,路边一棵粗壮的柏树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谁?出来!”
林小凡眼神一凛,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即便没有调动查克拉,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也让周围的雨丝仿佛停滞了一瞬。
“别……别动手!是我!是我啊!”
一个带着颤音的熟悉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挪动着步子,像是做贼一样从树后蹭了出来。
是后勤部的陈大富。
他现在的模样有些滑稽,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作战服,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掌,腰带勒得肚子上的肥肉凸出了一圈。
但他怀里却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死死抱着半包沾了些许黄泥的劣质香烟。
那是“红梅”,五块钱一包,江涛生前最爱抽的牌子。
“陈大富?”
林小凡身上的杀气散去,眉头微微皱起:“你躲在那干什么?”
陈大富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生理上的恐惧,也是被冻的。他那张胖脸上毫无血色,牙齿在咯咯作响,但他并没有逃跑,而是哆哆嗦嗦地拦在了林小凡面前。
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林小凡和苏颜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那个……林……林小凡,苏专员……”
陈大富结结巴巴地说着,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被揉皱、又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纸张,递到了林小凡面前。
“这是……江涛留在宿舍没抽完的烟。”
他先把那半包烟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想着还是得交给你。”
林小凡看着那包沾泥的香烟,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还有这个……”
陈大富又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前递了递。
林小凡低头一看,只见纸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调任申请书》。
申请岗位:特别行动组·林小凡小队。
“你疯了?”林小凡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胖子,“你是后勤部的,你知道前线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知道。”
陈大富缩了缩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没有退后:
“我怕死,真的。我从小就胆小,看见蟑螂都会尖叫,上次出任务看见血差点晕过去……”
“那你还来添什么乱?”苏颜在一旁冷冷地插话,“我们要面对的是S级甚至更高级别的怪物,不是带你去郊游。”
“我不添乱!我可以不添乱的!”
陈大富突然急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肥肉的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
“我是土系异能者!我知道我攻击力不行,所以我把所有的技能点都加在‘防御’和‘护盾’上了!”
他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像是在推销某种滞销的产品:
“我皮厚!真的!我是目前局里最抗揍的人!连测试中心的那个液压机都压不扁我的岩石铠甲!”
“江涛走了……你们队伍少个人。”
陈大富吸了吸鼻涕,声音低了下去,却变得异常清晰:
“林哥,你需要输出,你需要冲在前面杀怪。但你也需要有人给你挡刀啊。”
“我没别的本事,就是能扛。下次……下次如果有危险,你就躲我后面。只要我不死,就没人能伤到你。”
雨越下越大。
林小凡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胖子,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闪烁、却始终没有移开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江涛。
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嚷嚷着“防御这种事交给娘炮”的傻子。
如果当时有一个像陈大富这样的极致防御者在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林小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手中的调任申请书。
那上面还沾着陈大富手心的汗水和雨水。
“你知道跟着我,死亡率是局里最高的吗?”林小凡问,语气依旧冷硬。
“知……知道。”陈大富咽了口唾沫,双腿都在打颤,“但我……我想试试。”
林小凡沉默了片刻。
他将那半包烟揣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一把抓过那张皱巴巴的申请书。
“苏颜,伞给他。”
林小凡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陵园外走去,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既然想当盾牌,就先别淋感冒了。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集合。迟到一分钟,我就把你踢回后勤部去数罐头。”
陈大富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把黑伞塞进了他手里。
苏颜看了一眼这个滑稽却又让人肃然起敬的胖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跟上吧,最强护盾。”
陈大富手忙脚乱地撑住伞,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怀里揣着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名为“责任”的沉甸甸的东西。
“是!林哥!苏姐!我这就来!”
他在雨中笨拙地奔跑起来,溅起一地的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