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精神避难所

北欧的深夜总是安静得让人心慌。
卧室里壁炉的火光早就熄了，只剩下炭火堆里还隐约闪着几点红光。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雪光透进来，把屋子里照得惨白惨白的。
“呼……呼……”
林辞猛地从梦里挣扎着醒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他那件薄薄的棉质睡衣都浸透了，贴在背上黏腻得难受。
又是那个梦。
冲天的火光，冰冷的锁链，还有那种被人掐着脖子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林辞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恐怖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侧过头，借着雪光，看见身边的顾延州正睡得熟。那人呼吸平稳深沉，那只受过重伤、满是疤痕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
林辞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没舍得吵醒他。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披上一件厚厚的羊毛外套，趿拉着拖鞋，像个游魂一样走出了卧室，拐进了二楼角落里的那间书房。
这里是顾延州特意找人给他改造成的画室。
屋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画架，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纸张的味道。这里是林辞如今唯一的精神避难所。
“啪。”
林辞打开桌上的那盏复古台灯，暖黄色的光圈瞬间笼罩了书桌的一角。
他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尖的铅笔，摊开一张空白的素描纸。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画得很快，线条凌厉甚至有些潦草。画的不是窗外的雪景，也不是屋内的静物，而是一个个充满了张力的分镜。
画面里，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身形扭曲，姿态痛苦。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剧本对白。
【囚禁……逃离……绝望……】
这是林辞自我排毒的方式。那些曾经被顾延州囚禁、羞辱、强迫的痛苦回忆，像毒素一样积压在他心里，他试着把这些无法对现在的顾延州言说的东西，通过创作转化成一个虚构的故事，排泄出去。
可是。
当画笔勾勒到那个酷似顾延州的男人，正一脸冷酷地把锁链套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时。
林辞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和现在温情的现实冲突着，让他觉得恶心，觉得自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刺啦！”
笔尖划破了纸张。
林辞烦躁地把笔一摔，一把扯下那张画纸，狠狠揉成一团。
“不能画……不能让他看见……”
他不想让现在的顾延州看到这些充满恨意的东西，更害怕这些血淋淋的过去会像把刀子一样，刺伤两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这点温情。
废纸篓里早就堆满了这样的纸团。
直到窗外天色微亮，泛起了鱼肚白。林辞才像做贼一样，把所有还没画完的稿件统统塞进那个带锁的最底层抽屉里，锁好，把钥匙揣进兜里。
然后，他假装无事发生地回到卧室，重新躺回那个温暖的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雪原的寂静。一辆挂着本地租赁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停在了别墅那圈低矮的篱笆外。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派克大衣的男人。这人叫张导，是国内这两年颇有名气的新锐导演，也是林辞以前在艺术圈认识的一个旧识。
“叮咚！”
门铃响了。
林辞正在客厅看书，有些疑惑地走过去开门。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张导？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哎哟林辞！可算找着你了！这地方也太难找了，导航都差点导偏了！”
张导一脸兴奋，手里提着两瓶死贵的红酒和一盒国内带来的极品大红袍，不由分说地就往里挤：
“来看看老朋友嘛！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辞皱了皱眉，但出于礼貌，还是侧过身把这位不速之客让进了客厅。
这时候，顾延州正在厨房里准备下午茶。听到动静，他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居家的米色粗线毛衣，头发有些随意地散着，虽然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但那张曾经频繁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的脸，还是极具辨识度。
“这……这是顾总？！”
张导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张导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顾延州身上打量着。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让人闻风丧胆的商业帝王，如今行动略显迟缓，甚至要笨拙地用左手给客人倒茶，茶水稍微洒出来一点，他都要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
张导眼中流露出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像猎人发现了极品猎物般的兴奋和贪婪。
“张导，喝茶。”顾延州把茶杯推过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张导根本没接茶，直接把头转向了林辞，眼神狂热，开始了他的“游说”：
“林辞啊，我这次来可是带着诚意来的。你知道现在国内对顾氏集团倒台后的内幕有多感兴趣吗？大家都想知道顾总去哪儿了！”
他说着，甚至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要是咱们能合作，拍一部纪录片，就叫《落魄大亨与天才演员的雪原隐居》，哪怕只是拍拍日常，稍微透露点当年的内幕，绝对能引爆舆论！票房和点击率那是不用愁的！到时候……”
“够了。”
一声冷硬的呵斥打断了张导的喋喋不休。
林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像是这北欧的暴风雪天。
“当！”
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了一桌子。
林辞冷冷地看着张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张导，我想你搞错了。我们不是什么素材，也不是什么赚流量的工具。”
他站起身，挡在了顾延州面前，一字一句地下了逐客令：
“我们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不欢迎任何形式的窥探。这茶你还是拿回去喝吧，我们要休息了，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