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导讪笑着站起来,摸了摸鼻子:“哎呀,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这屋里有点闷,我去院子里抽根烟,清醒清醒就走。”
说着,他也没等主人同意,推开落地窗就溜到了院子里。一出门,他就背对着客厅,偷偷摸摸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高清摄像机。
此时,院子里的雪积得有些厚了。
顾延州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在清理门口那条小径。
他穿着件灰色的厚羽绒服,头上戴着顶毛线帽。因为右臂力量不足,神经还有点受损,他的动作显得很笨拙。每一次挥动那把沉重的扫帚,都需要靠腰部和身体的大幅度摆动来借力。
“呼哧……呼哧……”
顾延州喘着粗气,脚下打了个滑,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雪堆里。
这一幕,在张导眼里,这简直就是绝佳的卖惨素材!
“这画面……这质感……太棒了!”
张导躲在一根粗大的木质廊柱后面,兴奋得手都有点抖。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阴暗处无声地闪烁着,贪婪地记录着这一切。
客厅里。
林辞一直没放松警惕,目光死死盯着窗外。当他看到那个红点在廊柱后闪烁,看到那个该死的镜头正对着顾延州笨拙的背影时。
“轰”的一声。
林辞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顾延州不是给你们看的猴子!!”
林辞猛地推开大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穿着件单薄的毛衣就冲进了冰天雪地里。
他几步跨下台阶,带着一股要杀人的气势冲到张导面前。
“哎?林辞你干嘛……”
张导还没反应过来,林辞已经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摄像机。
“谁让你拍的!我让你拍了吗!!”
林辞嘶吼着,双手高高举起那台价值不菲的机器,对着脚下那块坚硬的青石板路,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雪原上炸开。
那昂贵的镜头瞬间四分五裂,玻璃渣子溅了一地,里面的零件崩得到处都是。
“我……我的索尼……”张导心疼得脸都绿了,惊叫出声。
林辞根本没理他。他转过身,挡在那个还在发愣的顾延州身前,像只护崽的老鹰一样张开双臂。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他伸出手指,指着院门的方向,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滚!!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这里!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在附近晃悠,我就报警说你私闯民宅!滚!!”
张导被林辞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彻底吓住了。他缩了缩脖子,再看看林辞身后那个虽然一直沉默、但眼神深沉得让人害怕的顾延州。
“行行行……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张导灰溜溜地蹲下身,把地上那个存储卡碎片捡起来,然后狼狈地钻进车里,一脚油门溜了。
越野车消失在风雪中。
林辞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
那场雪地里的爆发耗尽了林辞所有的力气,再加上衣着单薄受了风寒,当晚他就发起了高烧。
“不要……别进来……把门关上……”
林辞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着,但眉头依然紧紧锁着。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梦话,手还在无意识地抓着被角,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
顾延州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就拧一条温毛巾替他擦拭额头和手心。
直到深夜,林辞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体温也降下去了一些,顾延州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林辞的睡颜,心里全是疑虑和心疼。
今天林辞对镜头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不正常。
为了寻找答案,顾延州给林辞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他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林辞平日里总是反锁的书房门。
房间里没开大灯,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石墨特有的味道。顾延州没有去动那些上了锁的抽屉,那是林辞的隐私。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几乎溢出来的废纸篓上。
那里堆满了被揉皱的纸团。
顾延州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捡出几个被揉得死紧的纸团。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借着昏黄的灯光,耐心地用那只不太灵活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些褶皱的纸张铺平。
“沙沙……沙沙……”
纸张被展平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一个个纸团被展开,顾延州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漏了一拍。
展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普通的风景草稿。
而是一组组充满了压抑氛围的分镜画稿,还有那些凌乱的手写剧本。
画面上,画着那个曾经被囚禁在别墅里的林辞。那个画中的“林辞”脖子上甚至画着夸张的锁链,眼神绝望而空洞。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顾延州”。
顾延州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画成面目狰狞的恶魔。
可是没有。
那个画中的“顾延州”,面部表情被林辞特意用大量的阴影处理得模糊不清。他站在阴影里,不仅没有狰狞,反而显得那样孤独,那样彷徨,像个迷路的孩子。
顾延州的手指颤抖着,逐字阅读着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对白。
旁边原本应该写反派台词的地方,全被林辞用红笔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用红笔批注的小字:
【他不是要杀你,他只是不懂怎么留住你。】
【他没想伤害谁,他只是太害怕失去。】
【他是个住在金子做的孤岛上的瞎子,他看不见爱,只看得见占有。】
顾延州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有的地方甚至被泪痕晕染开了,字迹变得模糊。
“林辞……”
顾延州的心脏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原以为在林辞心中,那个过去的自己是个不可原谅的恶魔,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却没想到,在这些被丢弃的废稿里,在他以为全是恨意的地方。
林辞用最残酷的笔触剥开了他虚伪的外壳,把他的自私和暴戾剖析得淋漓尽致。
却又用最温柔、最深刻的理解,在这个没人的角落里,替那个不可一世的混蛋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