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的冬天总是亮得晚,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辞揉着眼睛推开门,刚迈进去一只脚,整个人就愣住了。
只见顾延州正系着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正跟几根胡萝卜较劲。
顾延州的右手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抽搐得吓人,但那神经损伤留下的后遗症还在,手指僵硬,根本做不了精细活。
他只能勉强用左手握着菜刀,那只不太灵光的右手死死按住滑溜溜的胡萝卜。
“笃……笃……”
刀刃落下的声音迟缓又沉重。
切出来的胡萝卜片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透光,歪歪扭扭的,简直惨不忍睹。
那个曾经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签个字都能决定几千人饭碗的手,此刻却为了几根蔬菜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啧。”
顾延州不耐烦地皱眉,似乎对自己的笨拙感到恼火,想加快速度,结果刀一偏,差点切到手。
林辞没有第一时间上去接手,而是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为了给自己做顿早饭,笨拙得像个刚学步的孩子。
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顾延州,下巴搁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早啊,顾大厨。”
顾延州身子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想把那些切坏了的胡萝卜挡住:
“你怎么醒了?再去睡会儿,早饭马上好。”
“睡不着了,闻着香味就来了。”
林辞笑着,伸出手,握住了顾延州拿着菜刀的左手。
“别急,这刀不是这么拿的,手腕要放松。”
林辞贴着他的后背,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在一起。他手把手地带着顾延州调整握刀的角度:
“你看,刀背稍微往外倾斜一点,用手腕的力气去带,不要用蛮力。右手手指要蜷起来,顶住刀面,这样就不会切到手了。”
顾延州原本紧绷的肌肉,在林辞温热的掌心和耐心的低语中,慢慢放松下来。
那种因为笨拙而产生的急躁和挫败感,一点点消散了。
“这样?”顾延州试着切了一刀。
“对,就是这样,很棒。”林辞在他耳边轻声鼓励。
两人就这样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厨房里紧紧相依。
顾延州第一次彻底放下了所谓的“顾总”架子,不再去想什么效率、什么完美。他心甘情愿地为了这一屋二人、三餐四季,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普通的伴侣。
砧板上那堆并不完美的胡萝卜片,成了他新生的见证。
……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延州的厨艺竟然真的有了突飞猛进的长进,甚至开始对着食谱研究起什么红烧肉、松鼠桂鱼之类的硬菜。
这天,林辞在镇上的语言学校有课,一直要待到很晚。
傍晚时分,窗外飘起了大雪,气温骤降,冷风呼呼地刮着。
林辞裹紧了大衣走出校门,正准备顶着风雪走回家,一抬头,却愣住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停着一辆略显笨重的二手SUV——那是他们现在的代步车。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延州戴着灰色毛线帽的脸,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冒出了白气。
“上车。”顾延州冲他招招手。
林辞赶紧钻进副驾驶,一股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吗?”林辞搓着冻僵的手。
顾延州没说话,只是有些局促地从后座拿过一个保温饭盒递给他:
“刚做出来的,怕凉了就拿过来了。你先垫垫肚子。”
林辞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里面是满满一盒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虽然摆盘不如国内餐厅那么精致,但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你做的?”林辞惊讶地夹起一块尝了一口。
肉质软烂入味,甜咸适中,好吃得让人想哭。
“嗯。”顾延州目视前方,耳根有点可疑的红,他没有说什么“特意为你学的”这种肉麻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试了三次才成功的。”
顾延州笨拙地侧过身,帮林辞拉过安全带系好,动作虽然还有点僵硬,但无比细致。
“坐稳了,雪天路滑。”
林辞捧着热乎乎的饭盒,看着驾驶座上那个曾经连杯水都不会自己倒的男人,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驾驶,只为了接他回家。
车厢里流淌着安静的英文老歌。
林辞吃了一口排骨,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一刻的温馨和平凡,胜过了以前所有豪宅名车带来的虚荣感。
……
除夕夜,虽然身在异国他乡,两人还是按照传统,包了一顿饺子。
餐桌上点燃了两根红色的蜡烛,烛光摇曳,映照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别有一番风味。
顾延州举起酒杯。
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主动端起酒杯。虽然右手依然有些许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他稳稳地握住了杯脚,没有洒出一滴酒。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林辞,目光深邃而温柔,那是经历了生死与磨难后沉淀下来的爱意。
“林辞。”
顾延州郑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低沉:
“这杯酒,敬你。”
林辞微笑着举杯。
“谢谢你没有放弃那个残缺不堪的我。”顾延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也谢谢这段时光,让我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经营一个家。”
“以前我觉得有了钱和权就有了一切,现在我才明白,那些都是虚的。”
顾延州自嘲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这个温馨的小屋:
“如今我虽然没了那个商业帝国,但这儿……有你,有这个家,这就是我灵魂真正的归宿。”
林辞眼底闪烁着泪光,轻轻与他碰杯:
“叮!”
“顾延州,欢迎回家。”
两人的手在烛光下紧紧相扣,十指交缠。
顾延州彻底卸下了曾经所有的伪装与傲慢,他心甘情愿地在这个家里做一个依赖爱人生存、同时也为爱人遮风挡雨的“家庭煮夫”。
“砰!砰!”
窗外突然传来烟花炸响的声音,绚烂的火光照亮了雪夜。
顾延州探过身,吻住了林辞的嘴唇。
在这个异乡的雪夜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绵长而安稳的吻。旧日的伤痛已成勋章,未来的日子,只有彼此,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