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古宅的休息室里灯光昏黄。这地方本来就是个堆杂物的偏房,临时收拾出来给人歇脚,四处漏风,阴冷得厉害。
林辞蜷缩在那张掉了皮的旧沙发上,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军大衣,可还是抖得像个筛子。他的脸烧得通红,那种病态的潮红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嘴唇却干裂起皮,泛着一层死灰色的白。
随队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刚量完体温,看着那个数字直皱眉。
“三十九度八,这也太高了!”医生把体温计往桌上一放,语气急促,“这不行,这得赶紧去医院。刚才那是冰水,寒气入了肺,万一转成肺炎或者引起什么并发症,可不是闹着玩的。场务!赶紧安排车,送市区医院!”
旁边的场务小赵一听也慌了神,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我这就叫司机,这大晚上的路不好走,得赶紧……”
“不……不去……”
就在这时,沙发上传来一声微弱却异常坚决的拒绝。
林辞本来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一听到“医院”两个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只还在输液的手猛地伸出来,死死拽住了沙发扶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输液管都回了血。
“我不去医院。”林辞费力地睁开眼,眼神虽然涣散,却透着股子倔劲儿,“我不去。”
“哎哟我的祖宗诶!”医生急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倔?这体温再不降下来会烧坏脑子的!这不是开玩笑!”
“我没事……就是感冒……”林辞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去医院……来回得三四个小时……明天早上的通告单是六点……来不及……”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通告单啊!”小赵也急了,想去掰他的手,“林哥,咱们命要紧,先去医院,跟张导请个假,张导肯定会批的。”
“不能请假……”林辞咬着牙,死活不松手,“顾总说了……迟到一次扣全勤……那场戏……明天必须拍完……”
医生气得想骂人:“那也不行!这条件太简陋了,我这只有退烧药和普通的消炎点滴,万一控制不住怎么办?而且住院费剧组有保险,你怕什么?”
提到钱,林辞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他吃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卑微的恳求:“保险……保险不报门诊……急诊也不报……去医院挂号检查……又是大几百……我没钱……”
“哎呀!”小赵急得挠头,“这钱我先帮你垫上还不行吗?”
“不用……真的不用……”林辞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混着高烧的热度,“医生……就在这挂吧……您给我开点退烧药……最便宜那种……真的,我睡一觉就好了……求您了……”
那句“最便宜那种”,听得人心头发酸。
明明都已经烧得快没人样了,命悬一线的时候,这人心里盘算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那几百块钱的医药费,还有那个根本不把他当人看的通告单。
医生和小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不忍。
“行行行!就在这挂!真是服了你了!”医生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去药箱里翻药,“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休息室门外的走廊拐角。
顾延州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
这里没灯,只有月光透过破窗户洒进来,照在他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上。他手里捏着那卷剧本,原本是打算今晚再给林辞加几场夜戏,好好“磨一磨”这块硬骨头的。
现在,那卷剧本在他手里已经被捏变了形,纸张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里面那几句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最便宜那种”……“我没钱”……“不能请假”……
顾延州感觉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种感觉比刚才看到林辞溺水时还要让人烦躁。
他不理解。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已经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明明只要服个软、撒个娇,甚至哪怕是像个正常人一样去医院看个病,都有人买单。可他偏偏要为了那点可怜的几百块钱,为了不给他这个“暴君”留下任何把柄,就在这种破地方硬扛?
这种近乎自虐的吝啬,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生存方式,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这个从小锦衣玉食、从未为钱发过愁的天之骄子脸上。
顾延州深吸了一口气,想用冷空气压下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却被呛得喉咙发紧。
他想冲进去把那个蠢货骂一顿,想直接让人把他绑去最好的私立医院,想把那一沓子钞票甩在他脸上告诉他“老子有的是钱”。
可是脚却怎么也迈不动。
他听着里面传来林辞压抑的咳嗽声,听着那虚弱却固执的拒绝声。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情绪,混杂在愤怒和烦躁里,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那是……心疼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延州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扇半掩的门。
“不可能。”
他在心里冷冷地否定。
他只是觉得恶心。觉得这种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穷酸相太恶心,觉得这种把他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防着的态度太恶心。
对,就是恶心。
顾延州咬着牙,把手里那个变了形的剧本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发泄似的踹了一脚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那个充满药味和穷酸气的角落,脚步急促而凌乱,就像是在逃避什么让他无法面对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