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度推进到“玉蝶”被激愤的民众当街羞辱的群戏。场景设置在古宅外那条仿古的青石板长街上。
天色依旧阴沉沉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这种天然的压抑感正是《囚鸟》需要的基调。
几十个群演早就换好了破旧的短褐,手里拿着道具组分发的烂菜叶子、臭鸡蛋,还有些看起来就很硬的土坷垃,正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天。
顾延州冲那个负责群演的群头招了招手。
“顾总,您吩咐。”群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点头哈腰地凑过来,“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顾延州冷眼扫过那些正拿着道具比划的群演,语气凉飕飕的:“这场戏拍的是什么,知道吗?”
群头赶紧点头:“知道知道!‘玉蝶’勾结军阀,成了汉奸走狗,老百姓恨得牙痒痒,当街游行羞辱他。”
“既然是恨得牙痒痒,那就要有个恨的样子。”顾延州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整理衣领的林辞,“告诉你的那些人,别把他当什么娇滴滴的明星供着。为了画面张力,动作幅度都给我放开了。推搡也好,砸东西也好,我要的是‘拳拳到肉’的真实感。”
群头一听这话,眼珠子转了转,立马心领神会。
“得嘞!顾总您放心,兄弟们懂规矩,保准让您满意!”群头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跑回群演堆里,压低声音喊道,“都听好了啊!顾总发话了,一会儿别留手!往死里招呼!”
“各部门准备!”张导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延州,硬着头皮举起喇叭,“第32场,一镜一次!Action!”
“打死这个不要脸的戏子!”
“汉奸!走狗!”
“呸!恶心玩意儿!”
导演话音刚落,几十个群演就像是被开了闸的洪水,怒吼着冲了上去。
烂菜叶子混着泥浆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瞬间就弄脏了林辞那张惨白的脸。他还没来得及做反应,七八只粗糙的大手就推搡了上来。
“呃……”
林辞瞬间被推得东倒西歪。
如果是正常拍摄,群演即使推搡也会借位或者收力,但这次有了顾延州的“首肯”,这些人完全是下了死手。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趁乱伸出脚,照着林辞的小腿迎面骨狠狠就是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
林辞的腿瞬间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
“啪!”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且粗糙的青石板台阶上。粗粝的石板像砂纸一样,瞬间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肉。几道血口子崩开,鲜红的血立马渗了出来,混着地上的泥灰,看起来触目惊心。
周围的谩骂声还在继续,烂菜叶还在往他身上招呼。
监视器旁,张导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就要喊卡:“这……这也太……”
“闭嘴。”顾延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
他在等。
按照剧本,这时候的“玉蝶”应该被吓破了胆,应该在泥地里哭喊着求饶,应该表现出那种被千夫所指的惊恐和崩溃。
顾延州想看的就是这个。他想看林辞那层坚硬的外壳被彻底敲碎,露出里面的软弱来。
然而,并没有。
镜头里,林辞趴在地上缓了两秒。
然后,他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撑着地面,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他没有哭,没有喊疼,甚至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机械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用袖子随意擦了一把脸上的菜叶汁水,然后重新走回到那个起始的机位上。
他抬起头,看向导演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导演,刚才我摔倒的位置不对,可能会出画。”林辞的声音很哑,但很稳,“麻烦重来一条。”
全场死寂。
那些还要冲上去打骂的群演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刚才那一脚谁都听见了,那一跤摔得多狠大家也看在眼里,这人是铁打的吗?
张导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顾延州:“顾总,这……”
顾延州的脸黑得像锅底。
没有求饶,没有崩溃,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林辞就像个没有痛觉的沙袋,无论怎么打,都只会沉默地承受。
这种态度,这种仿佛在对待死物一样的麻木,彻底激怒了顾延州。
“重来?”顾延州嗤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既然他这么敬业,那就成全他。场务!”
场务哆哆嗦嗦地跑过来:“顾……顾总?”
“这些菜叶子软绵绵的有什么劲?能砸疼人吗?”顾延州指着那些道具,语气森冷,“去,给他们加点料。找点硬的,石子儿、土块,都给我加上。”
“啊?石子儿?”场务吓了一跳,“顾总,这万一砸到脸……”
“我让你加你就加!”顾延州暴躁地打断他,“破了相那是他没本事躲!演戏哪有不受伤的?快去!”
场务不敢再废话,赶紧让人去准备。
没过两分钟,群演手里的道具就升级了。
“继续。”顾延州冷冷地下令。
“Action!”
这一次,场面更加失控。
除了推搡和谩骂,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儿像冰雹一样砸向林辞。
“啪!啪!”
石子砸在身上生疼,林辞只能本能地抬起胳膊护住头。
“撕拉!”
不知道是谁拽住了他的衣领,用力一扯。那件本来就质量堪忧的戏服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满是淤青的肩膀。
林辞踉跄着后退,又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再次摔倒在泥水里。
这一次,他刚想爬起来,一块有着尖锐棱角的石子儿飞了过来。
“刷!”
那石子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眼角下方的皮肤。
一道细细的血痕显现出来,鲜红的血珠子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衫上。
林辞被砸得偏过头去,但他依然没有叫停。
他就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在泥泞中挣扎着,任由那些人拉扯、踢打、辱骂。他的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这具正在受刑的身体根本不是他的一样。
顾延州看着监视器里那个被扯得衣衫褴褛、脸上挂着血痕的人。
那种想要发泄的怒火,在看到那道血痕的瞬间,突然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烦躁和……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心慌。
“够了!”
顾延州猛地一脚踹在监视器的架子上,发出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