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古宅后院更加阴森,枯藤老树在风里晃荡,影子像鬼爪一样。这里有个废弃的荷花池,水绿得发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剧务正忙着架灯,几个场务手里提着水桶,按照原剧本,这场戏是大帅惩罚玉蝶,往他身上泼几桶冷水就完事。
顾延州没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池边,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里,那双眼睛盯着水面,思索着。
“停。”
顾延州突然出声,张导一溜小跑过来,陪着笑脸:“顾总,怎么了?这灯光还是机位不满意?”
顾延州弹了弹烟灰,那截烟灰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瞬间被吞没了。
“这场戏,改了。”顾延州指了指那几个提着水桶的场务,语气轻蔑,“泼几桶水算什么惩罚?过家家吗?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能体现出那种掌控欲?”
张导心里咯噔一下:“那……顾总的意思是?”
“水下窒息。”顾延州吐出四个字,眼神阴鸷,“我要那种濒死的感觉。把玉蝶按进水里,让他挣扎,让他求生,让他在那种窒息的绝望里明白谁才是主子。这才叫调教。”
张导脸色一白:“这……这水池这么深,还是长镜头,万一出事……”
“还没完。”顾延州没理会他的担忧,转头看向后勤组长,“去,联系制冰厂。给我拉两车工业冰块过来,要大块的。”
“两……两车?!”后勤组长下巴都要惊掉了,“顾总,这已经是深秋了,水本来就凉,再加这么多冰,那水温得接近零度了!人下去会休克的!”
“怎么?我的话现在不管用了?”顾延州眼神一冷,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我是投资人,这戏怎么拍我说了算。半小时内冰块不到位,你们所有人明天都不用来了。”
没人敢拿饭碗开玩笑。
半小时后,两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后院。
“哗啦啦!”
巨大的冰块像瀑布一样倾泻进水池里,激起一阵阵白色的浪花。冰块在黑绿色的水面上浮沉,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没一会儿,整个水面上升腾起一层白色的寒气,站在池边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张导看着这满池子的冰水,急得直搓手:“顾总,这真不行啊!这会出人命的!林辞那身子骨本来就弱,上午刚受了那么多伤,这一激,心脏肯定受不了!咱们哪怕用温水兑一下也行啊……”
制片人也在旁边帮腔:“是啊顾总,虽然要追求艺术效果,但安全第一啊。要是真把演员弄出个好歹,传出去对咱们顾氏的名声也不好听……”
“闭嘴。”
顾延州不耐烦地打断了这群人的聒噪。他双手插在兜里,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林辞。
林辞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撕破了的长衫,脸上那道被石子划破的血痕已经结了痂,看着有点狰狞。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辞。”顾延州喊了一声。
林辞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空洞。
顾延州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那个冒着白气的冰水池,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看见了吗?这场戏改了。我要你自己走下去,在那里面待够镜头的时间。不是替身,也没有保暖措施。”
他说着,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种压迫感像山一样压过来:“当然,你有拒绝的权利。只要你说一个‘不’字,只要你说一句‘我演不了’,你现在就可以拿着你的东西滚蛋。违约金我会让律师跟你慢慢算。”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块碰撞的声音。
所有人都觉得林辞肯定会拒绝,这根本就不是演戏,这是玩命。
林辞看着那潭冰水,看着那些浮浮沉沉的大冰块。
然后,他动了。
没有求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他抬起手,指尖虽然冻得有些僵硬,但动作依然很稳。
第一颗盘扣解开。
第二颗。
第三颗……
那件破烂的长衫被他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枯树枝上。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更显出他身形的消瘦。
风一吹,那件里衣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一身嶙峋的骨头。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走向那个如同冰窖一样的水池,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坚定。
走到池边,他没有丝毫犹豫,背对着水池,张开双臂。
那个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又倔强得像块石头。
顾延州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一身白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种熟悉的、令人烦躁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他明明是在惩罚这个不听话的玩物,可为什么现在看来,倒像是他在逼着一个殉道者走向祭坛?
顾延州咬紧了后槽牙,眼底的阴霾比这暮色还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