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门准备!”张导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瞥了一眼旁边面色阴沉的顾延州,拿起扩音器喊道,“《囚鸟》第一场一镜一次,Action!”
“啪!”
场记板清脆的闭合声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片场凝滞的空气。
聚光灯的光柱收束,将周围的黑暗隔绝在外,只留下舞台中央那方寸之地。
林辞动了。
他没有像顾延州预想的那样,一开始就摆出那种风尘女子的媚态,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忘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素白民国长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被戏服内衬磨红的锁骨。脸上那浓艳的戏妆被他擦去了一半,残留的胭脂晕染在眼尾,像是哭红了眼,又像是刚从哪张脂粉堆里的床上爬起来。
那种清纯与淫靡混合在一起的矛盾美感,冲击力强得让人窒息。
他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琵琶,手指苍白修长,指尖上还带着刚才被掐出的血痕,正轻轻抚摸着那几根断裂的琴弦。
“断了……”
林辞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他缓缓抬起头,并没有按照剧本的要求看向虚空的某处,或者是看向那个象征着军阀的空椅子。
他的目光穿过了耀眼的聚光灯,穿过了那些像长枪短炮一样的摄像机,穿过了层层叠叠看好戏的工作人员,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监视器后方——
那个坐在黑暗里,如同帝王般审视着这一切的顾延州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顾延州原本搭在扶手上、正准备敲击的手指猛地顿住了。他手里还捏着那份想要找茬的剧本,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他在办公室里见过的愤怒,没有在楼道里见过的恐惧,甚至没有刚才在幕布后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媚态。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深渊。
里面倒映着顾延州高高在上的身影,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一个虚无的幻象。眼神里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了世间炎凉的悲悯,一种即将走向毁灭却又无力挣扎的绝望。
就像是那个被囚禁了一生的戏子玉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着那个亲手折断了他翅膀、却又把他捧在手心里把玩的军阀。
“大帅……”
林辞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很软,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顺着空气飘过来,一下子勒住了顾延州的心脏。
顾延州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那种感觉很陌生,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失控感。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那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捞男”?这是那个在“夜色”里跟人拉拉扯扯的小白脸?
不,不对。
此时此刻,坐在那里的人,分明就是那个活生生的、被人踩进泥里却还想开出花来的玉蝶。
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工作人员,那些轰鸣的机器声,甚至连导演激动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偌大的片场,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里。
一个是被定义为卑贱的戏子,一个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审判者。
林辞抱着琵琶,慢慢从椅子上滑落,跪坐在地上。那种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维持着那点可笑的尊严。
“您还要我唱吗?”
林辞看着顾延州,眼角那抹残红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凄艳。
“嗓子哑了,弦也断了……您要是还没听够,哪怕是咳出血来,玉蝶也得给您唱下去。毕竟……”
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里满是自嘲和绝望,“……毕竟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说唱,哪敢不唱呢?”
这几句台词,剧本上原本是没有的。
那是林辞临场加上去的。
或者说,那是此时此刻,林辞借着玉蝶的口,对顾延州说出的心里话。
顾延州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份剧本被他捏出了褶皱。
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感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这个“捞男”果然是个天生的戏子,把那种下贱的味儿演得入木三分。可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人跪在那里对他笑,他却觉得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种眼神太刺眼了,刺得他想要立刻移开视线,却又被那股莫名的张力死死吸住,动弹不得。
“卡!”
张导激动得破了音的喊声终于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好!太好了!简直绝了!”张导从椅子上跳起来,手舞足蹈地鼓掌,“这眼神,这台词,这情绪!这就是活脱脱的玉蝶啊!顾少,您这眼光真是神了!这哪里是新人,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随着导演的喊声,周围的工作人员也都回过神来,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脸上此刻全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卧槽,刚才我都看呆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眼神绝了,我都想给他跪下了。”
“谁说他是花瓶的?这演技吊打一众流量啊!”
议论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嘲讽,而是充满了敬畏和惊艳。
只有顾延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并没有因为导演的夸奖而露出半点笑意。他看着舞台上那个正慢慢从戏里抽离出来、身体微微发抖的人,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林辞依然跪坐在地上,怀里的琵琶滑落在一旁。他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能感觉到顾延州的视线依然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那种充满侵略性和探究意味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顾延州现在的表情。
他赢了。
在这场只有两个人的修罗场里,他用顾延州最看不起的方式,狠狠地回击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顾延州不是想看戏吗?那就让他看个够。
哪怕是把伤口撕开给他看,哪怕是把自己变成那个卑贱的戏子,只要能赢下这一局,只要能在这个吃人的剧组里站稳脚跟,一切都值得。
“顾少?”张导见顾延州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看……这一条能过吗?”
顾延州缓缓转过头,眼神冷得让张导打了个寒颤。
“过。”
顾延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沉沙哑。
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西装下摆,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舞台上那个瘦弱的身影。
“演得不错。”顾延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意味深长,“既然这么会演,那就让他继续演。今天的戏份,一场都别落下。”
说完,他戴上墨镜,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片场。
那背影依然挺拔冷峻,却莫名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林辞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指尖触碰到眼角那抹湿润的凉意。
大幕拉开。
这场始于偏见与报复的交易,终于把他和顾延州锁进了同一个无法逃脱的剧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