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内,灯光师正在调整最后一组顶光,那盏硕大的聚光灯像只独眼巨兽,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张破败的红木太师椅。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马上就要开始了!”
现场副导演举着大喇叭正吼着,突然,外围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原本拥挤嘈杂的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迅速向两边退开。
“顾少来了!都让让!”
几辆黑色的保姆车直接开到了摄影棚门口,车门拉开,先下来的是四个彪形大汉,紧接着,一只锃亮的定制皮鞋踩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顾延州今天并没有通告,但他却穿得比走红毯还要隆重。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全都梳了上去,露出一张冷峻且极具攻击性的脸。
制片人王总像只闻到了肉味的苍蝇,搓着手就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哟顾少!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摄影棚里灰尘大,又闷,您在房车里歇着,等开拍了我让人给您送监控画面过去不就行了?”
顾延州摘下墨镜,随手递给身后的助理,视线在乱糟糟的片场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不用。房车里哪有现场看着清楚?有些戏,隔着屏幕看就没那味儿了。”
“是是是,顾少敬业,这可是咱们剧组的福气。”王总还在那点头哈腰地拍马屁。
顾延州没理会他的阿谀奉承,径直走到监视器区域。原本坐在主位上的张导一看这尊大佛来了,赶紧把那个写着“导演”二字的帆布椅让了出来。
“顾少,您坐这儿。”张导赔着笑,额头上却冒了一层细汗。
顾延州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但他似乎觉得位置还不够好,长腿一伸,指了指监视器正后方那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对旁边的场务勾了勾手指。
“把椅子挪过去。”顾延州淡淡地吩咐,“正对着舞台。”
场务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张导,见张导拼命使眼色,赶紧手忙脚乱地搬椅子。
“顾少,这……这位置离演员太近了,怕影响发挥……”张导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
“影响发挥?”顾延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翘起二郎腿,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真正的演员,就算是在刀尖上也能跳舞。要是连个观众都受不了,还演什么戏?趁早滚回家吃奶去。”
周围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顾大少爷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顾延州坐定后,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直直地刺向舞台一侧那块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他知道,那个“关系户”就在后面。
“张导。”顾延州突然拔高了音量,声音穿透了整个摄影棚,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那个靠卖身上位的新人,准备好了没有?”
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片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块幕布,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和鄙夷。
张导脸上的肉抖了抖,尴尬地搓着手:“呃……顾少,林辞他……已经在候场了。”
“候场?”顾延州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架子倒是挺大,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他一个?怎么,是不是觉得伺候好了金主,就能在剧组里横着走了?”
“没没没,这不是还在调试灯光嘛……”张导试图打圆场。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顾延州根本不给他面子,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块幕布,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后面瑟瑟发抖的人,“我今天特意推了通告过来,就是想看看,这个把我爸哄得团团转,非要抢这个角色的‘天才’,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把‘贱’字演活了。要是演砸了……”
顾延州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让他当众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幕布后。
林辞站在阴影里,外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声嘲笑,都像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身上的大红戏服勒得他喘不过气,粗糙的领口摩擦着脖颈上细嫩的皮肤,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就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木地板。
顾延州就在外面。
那个把他踩进泥里,还要狠狠碾上一脚的男人,正如同一只盯着猎物的野兽,等着他出去出丑,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甚至等着看他跪地求饶。
“呼……”
林辞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痉挛。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子,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让他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怕吗?
当然怕。
但他更怕输。
林辞闭上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脑海里那些属于“林辞”的委屈、愤怒、不甘,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被人当做玩物,却依然要笑着唱戏的灵魂。
那种深入骨髓的卑贱,那种在绝望中开出的艳丽毒花。
“玉蝶……”
林辞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再睁开眼时,那双清澈倔强的眸子不见了。眼底浮现出一层朦胧的水雾,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尘气,既破碎,又勾人,像是一只被人折断了翅膀,只能在泥沼里挣扎求欢的金丝雀。
他抬起手,兰花指微微翘起,整理了一下繁琐的领口,然后挺直了腰背,却又在下一秒,刻意让肩膀塌下去半分——那是长期被人奴役、习惯了低头的姿态。
“林辞!死哪去了!顾少问你话呢!”
外面传来副导演不耐烦的催促声。
“来了。”
林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软糯中透着一股子凉意。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缓缓掀开了那块厚重的黑色幕布。
“刷!”
聚光灯瞬间打在他身上,刺眼的光线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林辞穿着那身红得像血一样的戏服,脸上画着浓艳的戏妆,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周围那些嘲讽的目光,也没有看那个坐在正中央、满脸戾气的男人。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等待主人发落的奴隶,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凄艳,径直走向了那个不仅有聚光灯,更有顾延州审视目光的残酷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