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炊烟

秦晓月那道仓皇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一场无声的硝烟也随之散去。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远处的山峦吞没。忙碌了一整天，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疲惫和饥饿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咕——咕咕——”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秋禾捂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一张小脸都垮了下来。她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整个人都蔫了。
“饿……我快饿死了……”她丧气地嘟囔着，“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两个冷窝头，干了这么多活，肚子早就空了。妈，我们晚上吃什么啊？”
陆母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愁容。她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的粮食还没去大队领，带来的那点干粮……在路上也吃得差不多了。”
陆秋禾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到这儿的第一顿饭，就要饿肚子吗？我宁愿跟那个王桂芬吵一架，也不想饿着肚子睡觉啊！”
一句话，让刚刚才因为收拾好屋子而升起的一点点暖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啊，晚饭怎么办？
这个最现实，也最严峻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陆振国和陆廷舟这对父子，虽然一言不发，但那紧锁的眉头也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沉重。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苏诗云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默默地走回屋里，在自己的那个大行李包前蹲了下来。
在一家人不解的注视下，她将上层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叠放在一边，然后，从行李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
“嫂子，你这是……”陆秋禾好奇地凑了过去。
苏诗云没有说话，只是将包裹放在地上，一层一层地解开那浸透了油渍的麻绳，再缓缓揭开那好几层油纸。
当包裹完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郁而霸道的烟熏肉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只见油纸里面，躺着一块足有三四斤重的腊肉，熏得通体金黄，肥瘦相间的部分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半透明质感。腊肉旁边，还有一个用布袋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小袋晒干的梅干菜。
“肉！是腊肉！”陆秋禾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惊喜地叫出声来，“天哪！嫂子，你从哪儿变出来的这些宝贝？”
陆母和陆振国也走了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这是我临走前，用我妈偷偷塞给我的钱票，托人从南货店买的。”苏诗云平静地解释道，“我想着刚到乡下，肯定会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提前藏在了行李最底下，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陆家人心里都清楚，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能有这份心思和远见，是何等的不易。
有了食材，新的问题又来了。
“有肉有菜有什么用，我们连个锅都没有，灶台也是塌的，总不能生吃吧？”陆秋禾的兴奋劲儿很快又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谁说没有？”
苏诗云说着，端起了那碗秦晓月送来后，就一直被放在桌上、谁也没动的鸡蛋羹。
她拿着碗，径直走出了院子，敲响了隔壁秦三媳妇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身材高高壮壮，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黝黑，一双眼睛却很亮，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她看见苏诗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碗上。
“你好，我是刚搬来的，我叫苏诗云。”苏诗云客气地笑了笑，将手里的碗递了过去，“这是刚才晓月送来的鸡蛋羹，我们还没动，想着不能浪费，就给您送回来了。真是谢谢你们的好意。”
秦三媳妇接过碗，打量了苏诗云几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客气和坦诚。
“看你说的，一个碗而已。我叫王秀兰，家里排行老三，你叫我三嫂就行。”她说话干脆利落，“还有什么事吗？”
“三嫂，是这样的。”苏诗云诚恳地说道，“我们家的锅灶还没盘好，今天晚上这顿饭没了着落。我……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借您家的锅灶用一下？我们自己带了米和菜，保证不耽误您家事，用完了我帮您把锅刷得干干净净。”
王秀兰听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借个灶台嘛！多大点事儿！进来吧！我家刚吃完，灶膛里火还是热的，正好！”
她爽快地让开了身子。
很快，陆家破败的小院里，就飘出了久违的、浓得化不开的肉香。
苏诗云的动作麻利极了。她将腊肉切成薄片，肥肉部分先下锅，用小火慢慢地煸炒出金黄的猪油。那“滋啦滋啦”的声响，和勾魂摄魄的香味，馋得整个院子里几户人家的小孩，都扒在陆家的院墙上，一个劲儿地吸着鼻子，直流口水。
等油出得差不多了，再下入瘦肉和泡发好的干菜，快速翻炒几下，让每一片肉、每一根菜都裹上那层晶亮的油脂。最后，将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和菜肉一起拌匀，加上水，盖上锅盖，用灶膛里剩下的余温慢慢地焖煮。
当锅盖再次被揭开时，一股混合了腊肉的咸香、干菜的醇香和米饭的清香的霸道香气，瞬间喷薄而出！
一锅香喷喷、油汪汪的腊肉菜饭，就这么出锅了。
当热气腾腾的菜饭被端上临时用木箱搭成的“饭桌”时，陆家人全都看呆了。
米饭被肉油浸润得粒粒分明，闪着诱人的光泽，金黄的腊肉丁和乌黑的梅干菜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吃饭吧。”
苏诗云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没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和狼吞虎咽的声音。
就连一向嘴最刁、最挑剔的陆秋禾，都埋着头吃得小脸通红，一碗饭三两下就见了底，又毫不犹豫地伸出碗：“嫂子，我还要一碗！”
她一口气，足足吃了满满两大碗。
一顿饭，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委屈和不安。
饭后，苏诗云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准备拿去还给邻家。
一直沉默着用餐的陆振国，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那双威严而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这个儿媳妇的身上。
苏诗云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紧张地回望过去。
陆振国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好几秒，才沉声开口，吐出了四个字。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认可。
“手艺不错。”
这简单的四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赞美和辞藻，都更能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