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毁天灭地的爆发之后,青丘的援军如潮水般涌来。虎贲卫的战鼓声震碎了残余的魔气,墨离将军的一杆长枪挑飞了重伤欲逃的影魔将,局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但白九歌听不见那些胜利的欢呼,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
“滚开!别挡路!药长老呢?死哪去了!快过来!”
白九歌抱着陵尘,跪在泥泞的血土中,平日里清脆傲娇的声音此刻嘶哑得像是在泣血。她死死按住陵尘胸口那个恐怖的伤口,黑色的魔气如同活物般在那里蠕动,贪婪地吞噬着他残存的生机,鲜血怎么止都止不住,从她的指缝间疯狂涌出,烫得她浑身发抖。
“九歌……别……别哭……”陵尘面色金纸一般,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却还费力地想要抬手去擦她的脸。
“谁哭了!你给我闭嘴!省点力气!”白九歌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却不争气地决堤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你要是敢死在我青丘,我就……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听见没有!”
一名须发皆白的狐族长老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看了一眼伤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寂灭魔光伤及了心脉啊!快!抬回灵泉宫!迟了就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
灵泉宫内,雾气氤氲,却掩盖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陵尘躺在万年寒玉床上,眉头紧锁,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药长老刚刚施完针,满头大汗地退在一旁。
“公主,陵尘掌门体内的魔气太过霸道,老朽只能暂时封住心脉。要想彻底拔除,除非……”药长老欲言又止,目光有些为难。
“除非什么?说!”白九歌坐在床边,手中绞着一块沾血的帕子,眼神凌厉。
“除非有人愿意以自身本源之力,日夜不歇地替他引导体内淤积的魔气。只是这魔气腐蚀性极强,引导之人必受反噬之苦……”
“我来。”白九歌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等长老说完。
“公主!您可是千金之躯,而且刚刚觉醒血脉,身子还虚……”
“我说我来!”白九歌猛地转头,那双桃花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别说是反噬之苦,就是要我半条命,我也给!”
长老被她的气势震慑,只能叹了口气,默默退下。
宫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泉水滴落的声音。
白九歌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粉色妖力,缓缓贴上陵尘胸口那狰狞的伤口。
“嘶——”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像是把手伸进了滚油里,钻心的剧痛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白九歌脸色瞬间煞白,咬紧了下唇,硬是一声没吭,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妖力,一丝一丝地将那些附骨之疽般的魔气从他伤口中剥离出来。
日升月落,转眼便是三日。
这三天里,白九歌寸步不离。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傀儡,喂药、擦拭伤口、输送妖力。原本光鲜亮丽的青丘公主,此刻眼底却是一片青黑,衣衫也有些褶皱,唯有那双看着陵尘的眼睛,始终亮得惊人。
第三日深夜,陵尘终于醒了。
他感觉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沉重而闷痛,但那股随时要吞噬灵魂的寒意却消散了不少。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趴在床边浅眠的白九歌。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掌心微微泛着妖力的光芒,显然是在睡梦中都不忘替他护持心脉。
陵尘心中一软,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与酸涩。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想要帮她理一理鬓边凌乱的发丝。
轻微的动作惊醒了白九歌。她猛地弹起身,眼神瞬间清明,紧张地凑过来:“你醒了?哪里疼?是不是魔气又发作了?”
陵尘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不疼……多谢九歌公主救命之恩。”
“少来这套。”白九歌见他没事,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圈却红了。她端过一旁的药碗,凶巴巴地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喝药!要是这苦药能把你那满嘴的‘多谢’堵回去就好了。”
陵尘顺从地张口喝下,苦涩的药汁入喉,却仿佛带着一丝回甘。
“九歌,”陵尘看着她,目光不再躲闪,也不再有着掌门的架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你也知道辛苦?”白九歌冷哼一声,却还是细心地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你当时是不是傻?那可是寂灭魔光,你一个修仙的,肉体凡胎,逞什么能?”
“当时没想那么多。”陵尘轻声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你死。”
白九歌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值得吗?为了一个……曾经当众羞辱过你、还要和你划清界限的妖女?”
“值得。”陵尘回答得斩钉截铁,“而且,你不是妖女。你是白玖,是那个在枕月镇在一群混混手中救出我、替我打抱不平的姑娘。”
提到枕月镇,白九歌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勺子在碗壁上碰出一声脆响。
“别提枕月镇。那是骗局。”她声音低沉下去,“堂堂太清掌门,扮作凡人乞丐戏弄我,很有趣吗?”
“不是戏弄。”陵尘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牵动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你别动!”白九歌连忙按住他,“躺好!我又没要杀你,急什么!”
陵尘喘息着,目光诚恳地看着她:“九歌,你听我说。下凡历劫,并非是为了好玩,也并非伪装。我自幼在仙门长大,修的是无情道,却在元婴巅峰卡了整整十年。师尊说,我不懂众生疾苦,不懂七情六欲,道心有缺。所以我封印了记忆和修为,将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凡人。”
白九歌愣住了:“封印记忆?你是说……那时候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陵尘苦笑,“那时候的我,没有法力,没有身份,只是一个会饿、会痛、会被人欺负的废物。若不是遇见你,我或许早就死在那个泥坑里了。那时候我对你的感激、对你的依赖,全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
白九歌咬着嘴唇,心中那堵了许久的墙,开始松动。
“那后来呢?”她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在太清殿上,你恢复了记忆,恢复了身份,你就高高在上了?你就看着我受辱?”
陵尘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身不由己。太清宗规森严,长老会势力盘根错节。我若是当场徇私放你,长老会必会以‘勾结妖孽’之名将我废黜,甚至会立刻启动护宗大阵将你轰杀成渣。我只能用那种方式,将你暂时关押,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白九歌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以为……我以为我的一片真心都喂了狗!”
“对不起。”陵尘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她放在床边的手,“是我太自负,以为能掌控一切,却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是我此生最大的错。”
白九歌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手臂流淌进心里,将那些冻结的怨恨一点点融化。
“我也有错。”白九歌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太偏激了。父王说得对,我不该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其实……这段时间看着你为青丘做的那些事,教小妖们修炼,帮我们修补阵法……我就在想,或许你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
“人有好坏,妖也有善恶。”白九歌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水,倒映着陵尘的影子,“魔族想要我们自相残杀,我偏不让他们如意。陵尘,从今天起,我不恨你了。”
陵尘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那个张牙舞爪、浑身带刺的小狐狸,终于愿意收起利爪,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
“不仅是不恨。”白九歌忽然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霸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以后就是我的了。在把欠我的债还清之前,你不许死,也不许跑,听见没?”
陵尘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好,这一生,都听你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了往日的剑拔弩张,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那一丝悄然滋长的情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仿佛连时光都温柔了下来。
门外,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青丘妖王透过门缝,看着屋内那一幕,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丫头,终究是长大了。”
妖王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能感觉到,女儿身上的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大气。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看透了人心之后才能拥有的力量。
“人族……陵尘……”妖王低声自语,转身没入黑暗之中,“看来,这天下的局势,真的要变了。或许,这也是我青丘,乃至整个妖族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