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山的清晨,薄雾未散,灵气湿润而清冽。
练武场的一角,几名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正愁眉苦脸地围坐在一起。其中一只额头生着独角的小兽正抱着脑袋,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周身妖气紊乱,四处乱窜,显然是行岔了气。
“这可怎么办?阿牛哥的血脉太杂,强行修炼‘天狐心经’,现在灵气逆流了!”旁边一只垂耳兔妖急得直掉眼泪,手足无措,“要是墨离将军在就好了,可将军去巡视边境了……”
“让我看看。”
一道温润清冽的声音穿透了嘈杂。陵尘一袭月白道袍,缓步走来,衣摆不染纤尘,与这充满了野性气息的妖族练武场格格不入。
众小妖瞬间警惕地炸了毛,那兔妖更是挡在阿牛身前,厉声喝道:“人类!你别过来!你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
陵尘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痛苦翻滚的小妖,语气平缓:“他的妖丹本源属土,却强行吸纳青丘的木系灵气,五行相克,若再不疏导,半柱香内必会爆体而亡。你们确定要拦我?”
兔妖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那你说怎么办?”
“让开。”
陵尘走上前去,并未嫌弃那小妖满身的泥土与腥气,单膝跪地,双指并拢,一点纯正的金色仙灵之气凝聚指尖,迅速点在那小妖的几处大穴之上。
“屏气凝神,气沉丹田。不要试图对抗这股力量,顺着我的引导走。”陵尘沉声喝道。
阿牛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冲入体内,那原本横冲直撞的狂暴妖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片刻后,阿牛哇地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恢复了红润。他呆呆地看着陵尘,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疼了?多……多谢……”话到嘴边,又想起对方是个人类,神色变得别扭起来,“多谢人族修士。”
陵尘收回手,并未居功,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你血脉偏厚重,不适合修灵动之法。这枚玉简里记载了一套‘厚土诀’,虽是仙门入门心法,但经过我改良,适合妖族土系血脉筑基,你可拿去研习。”
周围的小妖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敌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敬畏。
“喂,那……那个,”兔妖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绞着手指,“我修炼幻术总是不持久,你……你懂吗?”
陵尘微微一笑,耐心道:“幻术在于神魂之力的运用。妖族神魂天生强大但发散,仙门有一套‘定神咒’,或许可以帮你凝聚心神。你且听好口诀……”
远处,一棵巨大的古榕树梢上,白九歌隐在繁茂的枝叶间,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几乎要将其揉碎。
“虚伪。”她低声啐了一道,可目光触及那些小妖崇拜的眼神时,心头却又莫名烦躁,“收买人心倒是有一套。哼,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虽是这么说,但她并未现身驱赶,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便转身掠向后山。
数日下来,陵尘的身影遍布青丘各个角落。他帮老树妖修补残缺的聚灵阵,指点鹰妖如何利用气流节省妖力。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清掌门,而像个游历的教书先生,耐心解答每一个看似幼稚的问题。青丘年轻一代对他的称呼,也从咬牙切齿的“那个人类”,变成了有些别扭却带着尊重的“陵尘先生”。
这一日午后,警钟骤然长鸣,打破了青丘山的宁静。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大殿,跪倒在妖王面前:“禀王上!青丘以西三十里的黑风寨遭遇突袭!原本依附我族的蛮牛部突然发狂,双目赤红,见人就杀,心智全失!他们……他们像是被魔气控制了,正向着青丘边界杀来,沿途已经毁了两个村落!”
妖王霍然起身,眼中杀机毕露:“又是魔族鬼把戏!传令下去,集结虎贲卫,即刻镇压!”
“慢着!”
一直立于殿侧的陵尘上前一步,拱手道:“前辈,蛮牛部若是被魔气侵蚀,便是身不由己。若是强行镇压,只会造成无谓的杀戮,这正是魔族想看到的自相残杀。陵尘不才,愿随军出战。”
白九歌此刻也冲入殿内,闻言冷笑道:“你?你去干什么?看戏吗?那些蛮牛皮糙肉厚,发狂后更是力大无穷,你那身板,怕是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陵尘转头看向白九歌,目光清澈如水:“九歌公主,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蛮牛部也是妖族生灵,若能净化魔气,何必赶尽杀绝?我有仙门清心咒,或许能救他们一命。”
“你……”白九歌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妖王,“父王,我也去!我要盯着他,别让他背后捅刀子!”
妖王深深看了陵尘一眼,挥手道:“准。陵尘,这一战,让孤看看你的诚意。”
……
黑风寨外,硝烟弥漫。
数百头体型巨大的蛮牛妖双目猩红,浑身缠绕着诡异的黑气,正疯狂地冲击着青丘卫队的防线。他们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即便被长枪刺穿身体,依然咆哮着挥舞巨斧,将面前的同族砍翻在地。
“挡不住了!这群蛮牛疯了!”一名狐族百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绝望地吼道,“这黑气有毒,沾上就会侵蚀妖力!撤!快撤!”
“不能撤!身后就是村庄!”
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正是白九歌。她九尾横扫,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头蛮牛击飞,厉声喝道:“结阵!死守!”
然而,发狂的蛮牛数量太多,且被魔气强化了肉身,白九歌虽然强悍,但顾忌着不能下死手杀害同族,一时之间竟有些束手束脚。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一道浩然剑气如长虹贯日,瞬间在战场中央划出一道金色的沟壑,将发狂的蛮牛群硬生生逼退数丈。
陵尘御剑悬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净!”
随着他一声低喝,无数张金色的符箓从他袖中飞出,如同漫天花雨般精准地贴在那些发狂蛮牛的额头上。
“吼——!”
蛮牛们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黑气遇到金符,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原本疯狂的攻势瞬间一滞。
“趁现在!用束缚术,别杀他们!”陵尘对着下方的妖族战士大声喊道。
众妖族战士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施展藤蔓、土牢等术法,将那些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蛮牛困住。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蛮牛首领突然挣脱了符箓的压制,它眼中的红光暴涨,显然是魔气入体最深。它并没有攻击正面的白九歌,而是猛地调转方向,冲向侧翼一名已经力竭倒地的年轻狐妖战士。
那小狐妖正是前几日在练武场受过陵尘指点的阿牛。此刻他腿部受伤,看着那如同小山般压下来的巨斧,眼中满是绝望,只能闭目等死。
“小心!”白九歌惊呼一声,想要救援已是不及,距离太远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流星般坠落。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彻战场。
阿牛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颤巍巍地睁开眼,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陵尘挡在他身前,手中并没有拿那把威力无穷的轩辕剑,而是双手撑开一道金色的灵力护盾,硬生生接下了蛮牛首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斧。
“噗!”
陵尘脸色一白,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脚深陷泥土之中,但他脊背挺直,一步未退,死死护住了身后的阿牛。
“清心!破魔!”
陵尘强忍剧痛,反手一指点在蛮牛首领的眉心。浩瀚的仙灵之气不顾后果地灌入,瞬间冲散了那团盘踞的魔气。
蛮牛首领眼中的红光迅速消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昏死过去。
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妖族战士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人族,一个高高在上的仙门掌门,竟然为了救一只低贱的小妖,不惜以肉身硬抗魔化妖兽的致命一击?
陵尘擦去嘴角的血迹,转身将吓傻了的阿牛拉了起来,温声问道:“没事吧?”
阿牛看着陵尘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陵尘先生……你……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是妖啊!”
陵尘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复杂的妖族战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在我眼里,没有妖,只有生灵。今日若是让魔族诡计得逞,让你们自相残杀,那才是仙门的失职。”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妖族战士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陵尘先生仁义!”
“多谢先生救我族人!”
那些原本充满敌意和戒备的眼神,此刻彻底变了。妖族最重恩义,最敬强者。陵尘今日不仅展现了实力,更展现了舍命相护的情义。这比任何苍白的语言都要有力一万倍。
不远处,白九歌收回了准备释放的妖力,怔怔地看着被众妖簇拥在中间的陵尘。
他身上的道袍脏了,染了血,发髻也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是在这一刻,白九歌却觉得,这个样子的陵尘,比那个高坐在太清殿上纤尘不染的掌门,要顺眼得多,也要……真实得多。
“公主,蛮牛部的魔气都散了,兄弟们只有轻伤,无一死亡。”一名副将走过来汇报,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敬佩,“多亏了陵尘先生,否则今日咱们怕是要手刃同胞了。”
“知道了。”白九歌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陵尘身上移开。
如果魔族真的是在利用仇恨……
白九歌脑海中回想起父王的话,回想起陵尘在殿上发下的誓言,再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心头一直压着的那块名为“仇恨”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
也许,并不是所有的人族都该死。
也许,他真的是个例外。
白九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与悸动,转身向着陵尘走去。
脚步声停在陵尘身后。
陵尘似有所感,回头看来,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温暖的笑意:“九歌公主,幸不辱命。”
白九歌看着他,目光复杂,良久,她才别过头,声音有些生硬,却不再带刺:
“你受伤了。回宫后……去领些伤药吧。别死在我们这儿,晦气。”
说完,她快步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陵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知道,那扇紧闭的心门,终于被他敲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