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狐宫大殿之内,气氛凝滞如铅。
四周的鲛油长明灯静静燃烧,将殿内几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陵尘立于殿中,一身月白道袍虽染了些许风尘与血迹,却依旧难掩其清正如竹的风骨。他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关于魔尊玄幽的布局,关于那些被操控的妖兽,以及仙门在那场浩劫中扮演的“盲目屠刀”。
大殿之上,青丘妖王端坐于王座,一手支颐,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陵尘身上,似乎要将这个年轻的人族掌门看穿。
良久,妖王终于动了。他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是说,那些在此前数十年间无故发狂、残杀凡人的妖族,皆是被魔气灌顶,成了玄幽手中的傀儡?”妖王的声音低沉威严,在大殿内回荡,“而你们仙门,不仅未能察觉,反倒成了帮他清理痕迹、激化仇恨的刀?”
陵尘垂首,拱手一礼,语气沉痛却坚定:“正是。晚辈查阅了天机阁禁卷,又亲赴人妖边界查验,所获证据皆指向此。魔尊意在断绝仙门根基,同时逼反妖族。晚辈知晓,此时才来言说这一切,对于已经受害的青丘族人而言,太过苍白。但若任由阴谋继续,三界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妖王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陵尘,你倒是坦诚。你可知,仅凭你‘仙门眼瞎’这一条,孤现在就可以将你碎尸万段,以祭奠那些冤死的族人?”
“晚辈知罪。”陵尘没有丝毫退避,抬头直视妖王,“若杀了我能解此局,能救苍生,陵尘项上人头,前辈尽可取去。但如今魔尊未除,若我死能换来两族联手,亦算死得其所。”
妖王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杀意在权衡中起伏不定。
其实,陵尘带来的消息,与妖族暗探近年来传回的一些零碎情报不谋而合。那些莫名失踪的族人,那些诡异出现的黑色气息,一直是妖王心头的阴霾。他虽厌恶仙门那副高高在上、自诩正道的嘴脸,但他更清楚魔族的残忍与贪婪。玄幽若真卷土重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父王!”
一直站在侧方沉默不语的白九歌突然出声,声音尖锐而颤抖,“您不会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吧?人族向来巧舌如簧,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他们设下的另一个陷阱?想把我们骗出去,再一网打尽?”
妖王抬手,止住了女儿的话头,目光重新落回陵尘身上,语气变得异常凝重:“陵尘,孤且问你,若孤今日暂且信你,与你仙门合作,你拿什么保证,当魔族退去之后,你们仙门不会调转剑锋,再次对准我妖族?”
陵尘闻言,解下腰间那把缠着布条的轩辕剑,双手托举,单膝跪地。
“我以太清宗掌门之位,以这把轩辕剑,更以我的道心起誓。”陵尘字字铿锵,“此战之后,仙门若负妖族,陵尘愿受万魔噬心之苦,永世不得超生!太清宗上下,必将妖族视为同袍,绝不背弃!”
大殿内一片死寂。
轩辕剑乃人族至宝,道心誓言更是修行者的大忌。妖王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决绝的年轻人,心中那块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妖王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孤虽恨你们仙门虚伪,但孤更不想看到三界沦为魔土。为了青丘的万世基业,孤便赌这一回。暂且信你,结此盟约。”
“多谢前辈深明大义!”陵尘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慢着!”
一声厉喝骤然打断了这刚刚建立的脆弱平衡。
白九歌猛地冲到大殿中央,挡在妖王与陵尘之间。她一身素衣,脸色苍白,那双原本灵动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陵尘,仿佛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父王您可以为了大局既往不咎,但我做不到!”白九歌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陵尘的手指都在颤抖,“陵尘,你以为凭你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发几个不痛不痒的毒誓,就能抹去一切吗?”
陵尘看着她,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却又带着深深的愧疚:“九歌,我知道……”
“你闭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白九歌厉声尖叫,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可还记得枕月镇的那个泥坑?你可还记得太清殿上的那条缚妖索?你说仙门无辜是被蒙蔽,可那天在高台之上,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你的长老踩在脚下,看着我被宣判死罪的时候,你陵尘掌门,也是被蒙蔽的吗?”
陵尘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千言万语化作一阵苦涩。那天他确实是为了维护宗门规矩,为了所谓的掌门威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将她推向深渊。这是事实,无可辩驳。
“我亲眼看着那群仙门弟子,口口声声喊着斩妖除魔,眼里全是贪婪和杀意!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脏东西!”白九歌步步紧逼,声音凄厉,“陵尘,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要守护的人族?这就是你口中的正道?我白九歌虽然是妖,但我活得坦坦荡荡,恩怨分明!而你们人族,心比魔鬼还脏,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虚伪!”
“你说得对。”陵尘并没有后退,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她的怒火,声音沙哑,“是我错了。那时候的我,被规矩蒙了心,被偏见遮了眼。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那颗救人的赤子之心。”
“对不起?”白九歌惨笑一声,眼泪终于滑落,“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在凡间碎掉的尊严吗?能换回我这一身的伤吗?陵尘,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我们妖族的骨气了!”
她猛地转过身,面向妖王,决绝地跪下:“父王!若是您执意要与这虚伪的人族合作,女儿无话可说。但女儿绝不会与他为伍!只要看到这张脸,我就觉得恶心!我就想起那些屈辱的日子!人性险恶,远不及妖的坦荡,我绝不相信他!”
妖王看着女儿崩溃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这孩子受了多大的委屈,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伤痕,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
“九儿……”妖王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陵尘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倔强背影,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知道,现在的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有些伤口,只能用时间去愈合;有些信任,只能用行动去重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白九歌的背影深深一揖,随后转向妖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前辈,九歌公主所言极是。陵尘曾犯下的错,不敢奢求立刻被原谅。但魔族威胁迫在眉睫,合作之事不可废。”
“你待如何?”妖王沉声问道。
“我不走。”陵尘抬起头,目光清澈,“在魔族阴谋彻底粉碎之前,在九歌公主愿意相信我之前,陵尘便留在这青丘山。哪怕是做个杂役,哪怕是被千夫所指,我也要留下来。我要用这双眼,看清妖族的真实;我要用这双手,为青丘做些实事。我要证明,仙门并非全是虚伪之徒,而我陵尘,也绝不会再负你们第二次。”
白九歌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随你的便。只怕你这娇贵的掌门身躯,受不住我青丘的苦寒。别到时候死在这里,还要赖我们妖族待客不周!”
说罢,她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
妖王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殿中神色坚毅的陵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好。”妖王缓缓坐回王座,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与试探,“既如此,你便留下。但我青丘不养闲人,也不留奸细。你若敢有半点异心,或者让孤的女儿再受半点委屈,孤拼了这身老命,也要让你血溅当场!”
“陵尘,谨记。”
陵尘再次行礼,目光追随着白九歌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说道:九歌,来日方长。这一次,换我来走向你。哪怕前路荆棘遍布,我也绝不回头。
大殿之外,风起云涌,吹散了积压多日的阴霾,却也吹开了这乱世棋局的一角。信任的种子虽埋在冰雪之下,但只要有人愿意用热血去浇灌,终有破土而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