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晦,冲刷着赵家村遍地的残垣断壁,却冲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陵尘足尖轻点,落在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旁,那一尘不染的月白道袍与周遭宛如炼狱的惨状格格不入。
“谁让你出来的?”陵尘头也未回,声音清冷如碎玉。
身后,一个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的矮小老头从泥土中钻了出来,吓得瑟瑟发抖,正是此地的土地公。
“上……上仙恕罪!小老儿感应到轩辕剑气,特来拜见!”土地公跪在泥水里,头都不敢抬,“此地妖孽凶残,上仙千金之躯,还请……”
“凶残?”陵尘打断了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虚空悬在那尸体上方一寸处,指尖凝起一点金光,“你且看看,这是什么妖所为?”
土地公壮着胆子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干呕起来:“呕……这,这必然是虎狼之流的猛兽成精!心肝被挖,骨肉分离,除了那些茹毛饮血的畜生,谁干得出这种事!”
“若是虎狼成精,杀人是为了果腹。”
陵尘眸光骤冷,手指轻轻一勾,一道微弱的灵力探入尸体伤口,“但这具尸体,血肉虽烂,却并未缺失分毫。除了被极其残忍的手法折磨致死,并没有被啃食的痕迹。土地,你在这个位置待了三百年,可曾见过不吃人的虎妖,只为了把人撕碎着玩?”
土地公一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迷茫:“这……上仙说的是啊!以往妖祸,多是为了吸食精气或吞吃血肉修炼。但这赵家村一百零八口,皆是死状凄惨,却……却好像只是为了杀而杀。”
“不仅如此。”
陵尘站起身,环视四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却在触及衣衫前被护体仙气弹开。
“你闻到了吗?”
土地公使劲嗅了嗅鼻子,一脸苦相:“除了血腥味和尸臭味,小老儿……实在闻不出别的。”
“不是尸臭。”
陵尘眉头紧锁,眼神变得锐利异常,“是一股……腐朽到灵魂里的味道。它夹杂在妖气之中,很淡,但极具侵蚀性。”
他说着,忽然手腕一翻,轩辕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并未出鞘,但凛冽的剑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村落。
“轩辕剑域,显!”
嗡——!
金色的光波以陵尘为中心荡漾开来,原本漆黑的雨夜瞬间亮如白昼。
在金光的照耀下,那些原本看似寻常的“妖气”残余中,竟有一丝丝黑色的烟雾在疯狂扭曲、尖叫,仿佛活物一般试图钻入地下逃窜。
“啊!那是什么鬼东西!”土地公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些黑雾,“这……这不是妖气!妖气虽然浑浊,但也是天地灵气的一种,这东西……这东西怎么让小老儿觉得神魂都要烂掉了!”
陵尘没有回答,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一缕黑雾前,掌心雷光乍现,一把将其攥住。
“滋滋滋——”
那黑雾在雷光中剧烈挣扎,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竟硬生生在陵尘那护体仙光上烧出了一个黑点。
陵尘瞳孔猛地一缩。
他乃是当世顶尖强者,护体仙光万法不侵,这区区残留的气息竟能破防?
“果然不对劲。”陵尘掌心猛地发力,将那黑雾彻底震散,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土地,你速去查探方圆百里内的地脉,看看是否有类似的黑色气息渗透。切记,不可触碰,只需回报方位!”
“是是是!小老儿这就去!”土地公如蒙大赦,钻入土中消失不见。
陵尘独自站在雨中,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这是他昨夜连夜从藏经阁拓印下来的上古密卷副本。
他神识探入玉简,快速翻阅着关于“异种气息”的记载。
“非妖,非鬼,非人……”
陵尘低声念诵着古籍中的文字,脑海中飞速比对。
“其气如附骨之疽,色黑如墨,味如腐尸,能乱生灵心智,激其嗜血本性……凡过处,草木枯死,生机断绝。”
陵尘猛地合上玉简,目光死死盯着脚边一株早已枯死发黑的野草。
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寻常妖祸!
“如果这不是妖族本意……”
陵尘深吸一口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想起白九歌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想起她在大殿上声嘶力竭的控诉。
“你们人族只知斩妖除魔,却从未问过,妖为何作乱!”
“白九歌……或许你是对的。”陵尘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愧疚,“若这些妖物也是被这股气息控制,失去了理智才造下杀孽,那我仙门这千百年来,究竟杀错了多少?”
“谁在那里!”
陵尘忽然眼神一厉,轩辕剑瞬间出鞘半寸,一道剑气斩向村口的枯树后。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人!我是人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滚了出来,浑身泥泞,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他看着如神祗般降临的陵尘,眼中满是惊恐。
陵尘收敛剑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你是这村子的幸存者?”
少年哆哆嗦嗦地点头,哭喊道:“仙师!仙师你要为我们报仇啊!那些怪物……那些怪物疯了!它们不是来吃人的,它们是来虐杀的!”
“你看到了什么?仔细说。”陵尘走近几步。
少年咽了口唾沫,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中:“我看见……看见那头狼妖,它本来在咬二叔,可是……可是它突然停住了,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嚎叫得比杀猪还惨。然后……然后它的眼睛就变成了全黑色,没有眼白的那种黑!它再站起来的时候,就像变了个妖一样,开始……开始用爪子一点点撕……”
“眼睛变黑,痛苦嚎叫。”
陵尘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还有呢?它们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少年想了想,颤声道:“有!那狼妖身上冒着黑烟!那烟碰到我爹的胳膊,胳膊直接就烂了!仙师,那是妖毒吗?”
“不是妖毒。”
陵尘抬头望向漆黑的天际,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向了那个被仙门封印了数万年的禁忌之地。
“那是……魔气。”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周围的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魔族。
那个在上古时期差点毁了三界,最终被诸神封印的种族。
如果这些妖祸的背后是魔族在操控,那这就是一场针对整个三界的惊天阴谋!仙门被蒙在鼓里,成了斩杀妖族的刀;而妖族被魔气侵蚀,成了祸乱人间的替罪羊。
两族自相残杀,仇恨越结越深,最后得利的,只有魔族!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陵尘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心中那股被欺骗的愤怒与即将触碰真相的战栗交织在一起。
他转头看向那个少年,手掌轻挥,一道柔和的仙力注入少年体内,安抚了他受损的心神。
“你且去附近的青云观避难,持我令牌,无人敢拦。”
少年接过那一枚刻着“太清”二字的令牌,目瞪口呆:“您……您是太清宗的……”
“记住,今夜你什么都没看见。”
陵尘没有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云端之上,陵尘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既然找到了线索,他就绝不会停下。
如果说之前调查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为了给白九歌一个交代;那么现在,这已关乎三界存亡。
“玄幽……”
陵尘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古籍中被反复提及的名字——魔尊玄幽。
“若真是你在背后搞鬼,即便踏破九幽黄泉,我也要将你揪出来!”
他掏出传讯灵符,指尖飞速刻画,却在最后关头停住了。
不能发给长老会。
如今仙门内部敌友难辨,若是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陵尘眼神一沉,捏碎了灵符,调转方向,不再回太清宗,而是朝着妖气与魔气纠缠最重的西方飞去。
那里,是人妖两界的交汇处,也是最混乱的地界。
要想查清魔气是如何侵蚀妖族的,必须深入虎穴,抓一只“活口”来研究。
“白九歌,等我。”
风中,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誓言,随即便被呼啸的风雨吞没。陵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把即将刺破黑暗的利剑,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团笼罩在三界之上的巨大阴影里。
西方边界,葬骨林。
这里是人妖两界的缓冲带,常年瘴气弥漫。陵尘赶到时,一只修成半人形的虎妖正发了疯般撕咬着同伴的尸体。它双目赤红如血,浑身皮肤溃烂流脓,散发着那股陵尘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吼——!”
虎妖发现了陵尘,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扑了上来,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完全透支了生命力。
“果然是被操控了。”
陵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身形微侧避开利爪,指尖金光乍现,并非杀招,而是定身咒。
“定!”
虎妖身形僵在半空,喉咙里却发出凄厉的嘶吼,仿佛灵魂正在遭受烈火焚烧。它体内的那股黑气疯狂乱窜,试图冲破肉身自爆。
“想毁尸灭迹?”
陵尘冷哼一声,从袖中抛出一只刻满符文的锦囊——锁灵囊。
“收!”
轩辕剑气化作牢笼,将那团企图引爆妖丹的诡异黑气强行剥离。黑气离体的瞬间,那虎妖原本狂暴的身躯瞬间瘫软,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连骨头都融化了。
陵尘接住锁灵囊,感受着里面那股左突右冲、充满了贪婪与暴虐的意志,面沉如水。
这根本不是妖力,这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毁灭而生的力量。
他没有片刻停留,化作流光直返太清宗。
此事干系重大,他必须去天机阁查证。只有那里封存的上古禁书,或许能解释这股力量的来源。
回到宗门,陵尘避开了所有巡夜弟子,径直闯入禁地天机阁。
当他带着锁灵囊走过一排排积灰的玄铁书架时,囊中原本躁动的黑气突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令它恐惧又亲近的“母体”。
顺着黑气的指引,陵尘走到了大殿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一盏长明灯忽明忽暗,案几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卷被层层封印的羊皮古卷——《上古魔考》。
陵尘看着那古卷上隐隐散发的暗红光芒,与锁灵囊中的黑气遥相呼应,心中的猜测终于落定。
他深吸一口气,挥手打出一道灵力,撕开了天机阁深处的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