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思与怀疑

时间回到三日前。
残阳如血，将太清殿的断壁残垣染成了一片凄厉的猩红，那只青鸾早已载着白九歌消失在天际。
陵尘独自伫立在碎裂的白玉广场中央，脚下是那滩尚未干涸的、属于白九歌的狐血。
“掌门，那妖孽虽逃，但我等已传讯各大仙门，定要发布‘诛妖令’，让青丘付出代价！”
刑堂长老捂着胸口，嘴角挂着血迹，眼中却是癫狂的恨意，打破了死寂。
陵尘缓缓转过身，那一贯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他没有看长老，而是看向手中归鞘的轩辕剑。
“诛妖令？”陵尘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你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太清宗掌门被凡人欺辱，全靠一只‘妖孽’搭救，最后我们却还要杀人灭口吗？”
刑堂长老脸色一僵，强辩道：“那是妖女的诡计！妖族狡诈，若是她……”
“够了。”
陵尘猛地抬眸，一股磅礴的威压瞬间将长老的话堵回了嗓子眼。他环视四周面面相觑的众弟子，语气中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严厉。
“今日之事，谁若敢泄露半字，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都退下！”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退去，偌大的广场只剩下陵尘一人，还有匆匆赶来的林清月。
林清月手中捧着疗伤的丹药，看着师兄孤寂的背影，心中一阵刺痛。
“师兄，你的伤……”
“清月。”陵尘打断了她，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血迹，“你说，何为正？何为邪？”
林清月一怔，下意识地回答：“顺应天道，护佑苍生为正；残害生灵，霍乱人间为邪。这是师尊教导我们的。”
“护佑苍生……”陵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指着地上的血，“那为何在枕月镇，那些凡人要置我于死地，而救我的，却是我们要杀的妖？为何今日在大殿之上，我们口口声声喊着正义，做的却是恃强凌弱的勾当？”
林清月哑然，她从未见过师兄这般迷茫。在她的印象里，陵尘永远是道心坚定的仙门楷模。
“师兄，那或许只是个例。白九歌……她可能与其他妖不同。但大多数妖族，确实在凡间作恶多端啊。”
“大多？”陵尘眼神一凛，脑海中回荡着白九歌那句撕心裂肺的“虚伪”。
那双眼睛里的绝望，绝不是演出来的。
“若我们所见的‘作恶多端’，也像今日这般，是被人‘修饰’过的真相呢？”
陵尘猛地转身，衣袖带起一阵冷风，“清月，替我守住太清殿，任何人不得入内。我要去一趟藏经阁禁地。”
“师兄！禁地只有太上长老手令才能……”
“我现在是掌门。”陵尘丢下这句话，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后山。
太清宗藏经阁，第九层禁地。
这里存放着千年来仙门斩妖除魔的所有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防腐香料的味道。
陵尘挥手点亮长明灯，指尖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标注着“近十年凡间妖祸”的架子上。
“如果白九歌说的是真的，如果人族真的比妖更虚伪……”
陵尘喃喃自语，抽出一卷名为《枕月镇妖狐案》的卷宗。这是他在恢复记忆前，仙门探子传回的关于白九歌的记录。
他颤抖着手打开卷宗，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天启九年，有九尾妖狐现世枕月镇，魅惑凡人男子，吸食精气，致数名百姓昏迷。幸得仙门弟子及时赶到，虽未擒获，但已重创妖狐……”
“啪！”
卷宗被狠狠摔在案几上。
陵尘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昏暗的阁楼点燃。
“谎言……全是谎言！”
他在枕月镇化身凡人时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个所谓的“昏迷百姓”，分明是试图调戏民女、被白九歌教训的地痞流氓！而所谓的“吸食精气”，更是无稽之谈！
若是连这一桩他亲身经历的案子都被扭曲成这样，那么这满屋子的卷宗，这千百年来仙门引以为傲的“功绩”，又有多少是沾着无辜妖族鲜血的谎言？
陵尘感到一阵窒息，仿佛信仰的大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疯了似地翻阅着其他卷宗。
“赵家村蛇妖食人案”——查无尸骨，仅凭村民口供。
“黑风岭虎妖屠戮商队案”——商队货物未失，唯独押镖的修士全部身亡，伤口带有魔气，却被定性为妖力。
一本又一本，疑点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陵尘的手指越收越紧，直到指关节泛白。以前他只顾修行，将这些俗务交给刑堂处理，从未细想。如今带着“怀疑”的眼光去审视，这些卷宗简直破绽百出！
这哪里是斩妖除魔的功德簿，分明是一本本杀良冒功、掩盖真相的罪证！
“吱呀——”
禁地沉重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道幽幽的烛光透了进来。
“掌门深夜翻阅禁卷，可是有什么发现？”
一道苍老而阴沉的声音响起。
陵尘动作一顿，迅速合上手中的卷宗，不动声色地转过身。
来人正是主管情报和刑罚的执法大长老，也是今日在大殿上叫嚣着要处死白九歌最凶的那位。
“大长老还没去疗伤？”陵尘负手而立，将眼底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老朽心系宗门，睡不着啊。”大长老浑浊的目光在陵尘身后的书架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掌门莫不是被那狐妖迷了心窍，开始同情起那些畜生了？”
陵尘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本座只是在想，既然妖王敢为了女儿攻打仙门，说明妖族实力不容小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大长老以为呢？”
大长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见陵尘神色如常，便拱手道：“掌门英明。不过这些卷宗皆是尘埃落定之事，多看无益。不如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商议‘诛妖令’的细节。”
“诛妖令的事，暂且压后。”
陵尘淡淡开口，语气却不容置疑。
“压后？”大长老猛地抬头，“掌门这是何意？”
“青丘妖王重伤遁走，若此时逼迫太甚，引得妖族拼死反扑，甚至勾结魔界，太清宗哪怕能胜，也将元气大伤。”陵尘随口编了个理由，目光直视大长老，“本座自有考量。大长老与其盯着本座，不如去查查，为何太清殿的大阵在妖王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大长老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最终还是低头道：“……是，谨遵掌门法旨。”
待大长老退去，脚步声彻底消失，陵尘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他分明在大长老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力掩饰的杀意。
连宗门内部的高层都如此可疑，这仙门的水，究竟有多深？
陵尘重新拿起那卷《枕月镇妖狐案》，指尖轻轻摩挲着“妖狐”二字。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白九歌那张绝美却满是泪痕的脸，以及她在大殿上那绝望的控诉。
“我本以为人间有善恶，有是非，却不料，你们仙门中人，远比妖族更加虚伪险恶！”
“白玖……”
陵尘闭上眼，将卷宗收入袖中乾坤。
“你骂得对。是我们……瞎了眼。”
再睁开眼时，陵尘眼中的迷茫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这世道的“正义”是被人篡改的，那他便亲自去揭开这层遮羞布。
既然仙门的卷宗不可信，那他便亲自下山，去走一遭这红尘，去查一查这桩桩件件“妖祸”背后的真相！
陵尘吹灭了长明灯，在一片黑暗中，他紧紧握住了腰间的轩辕剑。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仙门的荣耀而拔剑。
是为了那个被他辜负的姑娘，也是为了心中那个真正不染尘埃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