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太清殿大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刺骨的寒意夹杂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
白九歌踉跄着被两名执法弟子推入殿内,身上那条缚妖索勒得极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利刃割过,身后的九条狐尾无力地拖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跪下!”身后的弟子一脚踹在她膝弯处,力道之大,显然没打算留情。
白九歌闷哼一声,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却硬是咬着牙,梗着脖子没让上半身弯下去半分。她发丝凌乱,嘴角挂着血丝,那双桃花眼里却烧着两团不服输的鬼火。
“跪?本姑娘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老杂毛,也配?”
“放肆!”
大殿两侧,数十位身着道袍的长老怒目而视,正中央那位先前抓捕她的元婴长老更是须发皆张,手中拂尘狠狠一甩。
“进了这太清殿,便是那九天神魔也得低头!区区妖孽,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掌门在上,还不速速认罪!”
掌门?
白九歌心中冷笑,什么狗屁掌门,不过是这群虚伪之徒的头领罢了。她倒是想看看,能统领这帮是非不分之人的,究竟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穿过缭绕的香火烟云,直直射向那大殿最高处的白玉莲座。
然而,在看清那座上之人的瞬间,白九歌眼中的嘲讽凝固了。
那是一种比被缚妖索勒进骨肉还要剧烈的刺痛,瞬间穿透了她的心脏。
高台之上,一人端然而坐。
他身着月白色绣祥云纹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枚流转着温润光泽的古朴玉佩,周身仙灵之气如云海翻涌,浩瀚磅礴。
那张脸,清瘦俊朗,眉眼如画。
那双眼,清澈如水,却透着一股俯瞰苍生的淡漠与威严。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枕月镇泥坑里被人按着头喝脏水、连句硬话都不敢说的窝囊废?
这分明就是那个她拼了命去救,却因他而落得如此下场的——“呆子”!
白九歌的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炸响,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极致的荒谬感。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陵尘高坐于位,放在膝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在触及白九歌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时,泛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白九歌先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牵动了内伤,一口血沫呛在喉咙里,咳得撕心裂肺。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真是好一出大戏!”
众长老面面相觑,那抓人的元婴长老怒喝道:“妖女!你疯了不成?掌门面前,岂容你咆哮!”
白九歌猛地止住笑,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陵尘,声音嘶哑却尖锐如刀:“掌门?原来堂堂仙门第一宗的掌门,最大的嗜好竟是去凡间扮猪吃老虎,看着别人为了救你这尊大佛而身陷囹圄!”
她奋力挣扎着,缚妖索勒入皮肉,鲜血渗出染红了雪白的狐裘,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
“陵尘!这就是你的道吗?看着救命恩人被你的徒子徒孙当成畜生一样拖进来,你坐得可还安稳?!”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住口!休得污蔑掌门!”
“这妖女定是中了失心疯,掌门何等尊贵,岂会去凡间?”
陵尘微微抬手,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阶下那个满身狼狈却依旧骄傲如火的女子,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解释。
想说他在历红尘劫,封印修为记忆,那一刻他是真的无能为力。
想说他并非有意欺骗,恢复记忆和修为也是在她被抓走之后。
可此时此刻,身为仙门掌门,面对满殿长老和祖宗规矩,他只能将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
“白玖……”陵尘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此地乃仙门重地,非你胡闹之所。”
“我胡闹?”
白九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角的泪痣红得滴血,她猛地向前膝行半步,九条狐尾炸开,那是极致愤怒下的应激反应。
“我且问你,今日在枕月镇,那群纨绔要淹死你时,是谁出的手?”
陵尘沉默片刻,缓缓道:“是你。”
“那我再问你,我出手救你,可曾伤及任何一人性命?”
陵尘垂眸,避开了她灼灼的视线:“未曾。”
“既未伤人性命,又是有恩于你。”白九歌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那为何我现在跪在这里,像条狗一样被审判,而那些仗势欺人、差点杀了你的凡人渣滓,却能逍遥法外?!”
她环视四周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每一个人。
“这便是你们的仙道?这便是你们的正义?”
“凡人作恶,那是人伦小事;妖族救人,便是图谋不轨、罪大恶极!”
“陵尘,你说啊!告诉我,是不是只要披着这张人皮,哪怕烂到了骨子里也是无辜的?是不是只要生为妖族,哪怕心存善念也是该死的?”
大殿内鸦雀无声。
白九歌的质问太过尖锐,直指仙门千百年来的惯性认知,让不少年轻弟子面露羞愧,就连几位长老也面色尴尬,眼神躲闪。
先前那元婴长老见状,恼羞成怒:“妖言惑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救人不过是巧合,谁知你潜伏凡间有何阴谋?掌门,此妖女牙尖嘴利,留之不得,不如当场处决,以正视听!”
“对!处决妖女!”几个激进的长老附和道。
白九歌根本不理会那些叫嚣,她只是死死盯着陵尘。
“怎么?不敢说话了?刚才在泥坑里装哑巴,现在坐上了这把椅子,还是个哑巴?”
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碎裂,化作了极度的失望和鄙夷。
“我原以为,凡人虽蠢,尚有善恶之分。如今看来,你们这些修仙修傻了的脑袋,连凡人都不如。虚伪!恶心!令人作呕!”
陵尘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难当。
她眼里的恨意,太真实,太刺眼。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
可他是仙门掌门,身负守护苍生之责,若今日因私情放过一只当众行凶(在长老们看来)的大妖,仙门威信何在?规矩何在?
“肃静。”
陵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白九歌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磅礴的仙灵之气压得白九歌呼吸困难,但她依旧昂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陵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动容。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白九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味——和在泥坑里时的腥臭味截然不同。
这味道,真让人讨厌。
“白玖,仙门有仙门的规矩。”陵尘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悲喜,“你虽未杀人,但动用妖术伤及凡人,且身怀九尾皇族血脉,身份敏感,不可轻易放归。”
“哈哈……规矩……”白九歌笑出了眼泪,她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落在陵尘那尘染不惊的袍角上。
“去你大爷的规矩!”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敢往掌门身上吐口水,这妖女简直是自寻死路!
陵尘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点血污,仿佛那是他罪有应得的烙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长老,声音清冷决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本座令,将白玖押入锁妖塔第三层,面壁思过,待查明其来历底细,再做定夺。”
“掌门!这……”元婴长老急道,“这可是九尾狐,此时不杀,后患无穷啊!”
“本座的话,听不懂吗?”陵尘侧过头,眼神骤冷,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锁定了那长老。
那长老背脊一凉,冷汗涔涔,立刻低头:“谨遵掌门法旨!”
陵尘转回视线,最后看了一眼白九歌。
“带下去。”
白九歌被两名弟子架起,拖向大殿深处的黑暗。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骂。
她只是用那种冰冷到极点的眼神,深深地看了陵尘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仿佛在说:陵尘,今日我不死,来日方长,这笔账,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