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
“这凡间的瓜子炒得虽香,却总少了股子灵气,若是能用青丘的晨露浸一浸,那才叫绝味。”
白九歌吐出一片瓜子壳,懒洋洋地瘫在躺椅上,半眯着眼听隔壁王大娘絮叨着谁家媳妇生了大胖小子。
这太平日子过得太舒坦,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懒劲儿,直到街角那一阵刺耳的叫骂声像把钝刀子,硬生生割破了这午后的宁静。
“打!给我往死里打!这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挡本少爷的路!”
远处一阵喧哗,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白九歌眉头微蹙,手里捏着的瓜子还没送进嘴里,眼神便顺着骚动飘了过去。
只见街角泥泞处,七八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围成一圈,正对着地上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拳打脚踢。
“呸!装什么哑巴?刚才不是挺硬气吗?”领头的那个胖公子满脸横肉,一脚狠狠踹在那人的背脊上,“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只会挨打的废物!”
周围的路人吓得纷纷贴墙根走,生怕惹祸上身,只有几声极低的叹息夹杂在风里。
“造孽啊,这又是哪来的外乡人……”
“嘘,别看了,那是镇南赵财主家的公子,咱们惹不起。”
白九歌本不想管。她是妖,来凡间是为了图个清净,不是来当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况且凡人各有命数,因果循环,插手太多容易沾染红尘业障。
她正欲收回目光,视线却在那被打之人的脸上顿了一顿。
那人虽被打得狼狈不堪,发髻散乱,半张脸都贴在泥水里,可那一双露出来的眼睛,竟清澈得像是一汪寒潭。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隐忍,仿佛加诸在他身上的拳脚不过是微风拂面,与他毫无干系。
“是个怪人。”白九歌心里嘀咕了一句,又抓了一把瓜子,“可惜了这副好皮囊,怎么是个傻子,连跑都不会?”
正想着,那胖公子似乎打累了,见地上的人始终一声不吭,顿时觉得失了面子,恼羞成怒道:“还敢瞪我?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他脑袋给我按进水坑里!我看他是不是真的没气儿了!”
两个家丁闻言,狞笑着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那人的肩膀,将他的头狠狠往那浑浊腥臭的泥坑里压去。
咕噜噜的气泡声传来,那人身形清瘦,虽竭力挣扎,却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着,根本无法反抗。
眼看泥水就要没过口鼻,窒息的绝望感即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咔嚓。”
白九歌指尖的瓜子应声而碎。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族规第一条:不可在凡人面前显露妖术。
紧接着,她脑子里又闪过青丘祖训:九尾天狐一族,恩怨分明,绝不容忍恃强凌弱!
“去他的族规,姑奶奶忍不了了!”
白九歌冷哼一声,手中碎裂的瓜子壳随手一扬。
下一瞬,她身形未动,足尖却轻轻一点地面。
没有风起,却有一股无形的气劲如鬼魅般穿过长街。
那几个正欲行凶的家丁只觉一股大力撞在胸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砰砰砰”几声闷响,接二连三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墙根下,激起一片尘土。
“哎哟——我的腰!”
“见鬼了!谁推我?”
哀嚎声瞬间响彻街角,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
那胖公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肥肉乱颤,指着空荡荡的四周尖叫:“谁?是谁?竟敢暗算本少爷!给我滚出来!”
“光天化日,当街行凶,你们凡间的王法难道是摆设不成?”
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从他头顶飘落。
胖公子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素衣却难掩绝色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个“废物”身旁。
她逆着光,眼底似乎有一抹妖冶的红光一闪而逝,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白九歌没理会那个吓傻了的胖子,弯下腰,伸手去扶那个满身泥泞的男子。
“喂,呆子,还活着吗?”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手掌却稳稳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臂。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那男子肌肤的一瞬间——
嗡!
一股浩瀚、纯正、磅礴至极的气息顺着接触点猛地反弹回来,直冲白九歌的天灵盖!
那不是凡人的内力,也不是寻常修士的灵气。
那是一股仿佛来自九天之上,至纯至圣,足以令万妖臣服的——仙灵之气!
白九歌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股气息太强了!强到即便是在青丘面对父王时,她都未曾有过这种心悸的感觉。
这人被封印了?还是在历劫?
不管是哪种,这绝对不是个普通凡人!
她下意识想撒手,可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相助,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借力站起。
四目相对。
近距离之下,白九歌看清了他的脸。
虽满脸血污,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挺俊朗,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错愕和……探究。
“你……”男子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含着血沫,“为何救我?”
白九歌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收敛起刚才那一瞬的失态,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指着那群还在地上打滚的恶霸道:“怎么?救你还要写申请书?本姑娘就是看不惯这群猪猡仗势欺人,顺手打发了而已。”
陵尘死死握着她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
他身为仙门掌门,因特殊缘由自封修为下凡历劫,这一路受尽白眼与欺凌,从未有人对他伸出援手。
可就在刚才,这个女子靠近的一刹那,他体内沉寂的仙灵本源竟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共鸣。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女子出手时的那一丝波动……
那是妖气。
“你是……”陵尘刚想开口,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白九歌眼疾手快地在他背上一拍,暗中渡了一丝极微弱的妖力帮他顺气,嘴上却不饶人:“行了行了,话都不会说就别说了。看你这一身排骨,难怪被人按在泥里打。”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胖公子。
“还不滚?”
白九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还是说,你也想尝尝在泥坑里洗澡的滋味?”
胖公子看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连狠话都忘了放,连滚带爬地招呼家丁:“走!快走!这娘们邪门得很!快走!”
一群人如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窜,惹得周围百姓一阵哄笑。
白九歌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什么脏东西,转头看向依然盯着自己的陵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喂,呆子,看够了没?虽然本姑娘确实倾国倾城,但你也不用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吧?”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还是说……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陵尘目光微闪,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神色,松开了抓着她的手,恢复了那副木讷寡言的模样。
“多谢姑娘搭救。在下……并没有感觉到什么。”
他退后半步,拱手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凡人书生礼,只是那动作僵硬得有些刻意。
“今日之恩,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图报。”
“图报?”白九歌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沾满泥浆却依旧能看出布料不凡的道袍上停留了一瞬。
这人身上全是秘密。
那股仙灵之气纯粹得吓人,偏偏此刻又弱得连个凡人恶霸都打不过。
有趣。
这凡间,果然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多了。
“行了,别拽文了。”白九歌摆了摆手,转身往铺子方向走去,“你要是真想报恩,就把自己洗干净,别一身泥地站在我铺子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陵尘,红唇轻启:“还愣着干嘛?跟上。看你这样子也没地儿去吧?本姑娘那儿正好缺个劈柴的。”
陵尘抬起头,看着那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恣意洒脱的背影。
她是妖。
他是仙。
本该势不两立,此刻却在这红尘闹市中,因一场荒唐的欺凌有了交集。
他沉默了片刻,迈开沉重的步子,缓缓跟了上去。
“在下……陵尘。”
白九歌头也没回,声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知道了,呆子。我叫白玖,记得,是白玖,别叫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