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月镇的日头刚好暖得让人骨头发酥，“狐说八道”小吃铺的招牌旗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
白九歌倚在门口那张被磨得锃亮的竹躺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咔嚓”一声，磕出了个清脆的响动。
“这凡间的日头，确实比青丘那终年不散的雾气要有意思得多。”
铺子里早已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香味儿顺着街角就能飘出三里地去。
“白掌柜！再来两笼‘玲珑包’，还要那碗‘桃花酿’！”里桌的张屠夫扯着嗓门喊道，满脸通红，显然是吃得极爽利。
白九歌没起身，只随手把瓜子皮往旁边的小篓里一丢，冲着里头正在忙活的小二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张大哥今儿个胃口好，给他多加一勺我特制的‘神仙醋’。”
小二是个手脚麻利的凡人少年，一边擦汗一边应道：“好嘞！掌柜的，这醋可是您的独门秘方，张大哥您今儿有口福了！”
“我说白掌柜，”邻桌的王大娘挎着菜篮子，笑眯眯地凑过来，“你这姑娘家家的，长得跟天仙似的，手艺还这么好，怎么就不见你说个婆家？镇东头的李秀才昨儿还托我打听呢。”
白九歌眉眼弯弯，那一双眸子里仿佛盛着两汪春水，稍一流转便是勾魂摄魄，只是她刻意收敛了媚态，只余下几分俏皮。
“王大娘，您就别操心了。那李秀才虽然书读得好，可身板太脆，我怕我这‘狐说八道’的生意太火，把他给累折了腰。”
铺子里顿时哄堂大笑。
“去去去，你这丫头，嘴里就没个正形！”王大娘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也是，咱白掌柜这等人物，怕是天上的神仙才配得上。”
白九歌笑而不语，抓了一把瓜子塞进王大娘手里：“大娘，这瓜子也是秘制的，您尝尝，比街口老刘家炒得香。”
“就你嘴甜！”王大娘乐呵呵地接过，又压低声音道，“哎，听说了吗？最近镇上不太平，来了几个外地的富家公子哥，横得很，说是要找什么仙缘，我看是来找茬的。”
“仙缘？”白九歌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这枕月镇最大的缘分就是这一碗猪油拌饭，哪来的仙缘。”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身姿曼妙得让路人都看直了眼。
“你们先吃着，我去集市上挑几条鲜鱼，晚点给大伙做‘醉鱼’尝尝。”
出了铺子，喧嚣的市井气扑面而来。白九歌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凡尘的味道，混杂着泥土、汗水和食物的香气，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子活生生的劲儿。这可比妖界那些冷冰冰的等级规矩让人舒坦多了。
正走着，前头集市口忽然乱成一团。
“老东西！没长眼睛啊？敢挡小爷的路！”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刺破了人群的嘈杂。白九歌眉头微蹙，拨开围观的人群，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正抬脚猛踹地上的菜筐。
菜叶子散了一地，旁边缩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护着头不住地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老汉我腿脚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这鞋可是蜀锦做的，沾了你的泥，你赔得起吗？”那公子哥满脸横肉，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骨居然是镶金的，俗不可耐。他身后的几个家丁也跟着起哄：“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贱命，敢冲撞我们少爷！”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却没一个敢上前的。
白九歌心头那股子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她在青丘虽是混世魔王，却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戏码。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啊？好大的威风。”
清冷慵懒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白九歌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走了进去。
那公子哥一见白九歌，眼睛瞬间直了，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这……这枕月镇竟有如此绝色？”
他立马换了副嘴脸，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姑娘，这老东西弄脏了本公子的鞋，本公子正教训他呢。怎么，姑娘心软？若是姑娘肯陪本公子喝一杯，这事儿就算了。”
白九歌嫌恶地退后半步，掩了掩鼻子：“这集市上的鱼腥味虽重，可也没公子嘴里的味儿冲啊。您这是早起没漱口，还是刚从茅坑里爬出来？”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那公子哥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臭娘们！给脸不要脸！来人，把她给我带回去，让小爷好好教教她规矩！”
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那地上的老人惊慌地喊道：“姑娘快跑！别管我！”
白九歌站在原地未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跑？姑奶奶我修道千年，要是被你们几个凡人杂碎吓跑了，回去还不被墨离那家伙笑掉大牙。
就在那家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白九歌纤细的玉指轻轻一弹。
“滚。”
只这一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可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波纹荡开。
“砰！砰！砰！”
几声闷响，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倒飞出去三丈远，重重地摔在菜摊上，砸烂了一堆烂白菜，哀嚎不止。
那公子哥吓傻了，腿肚子直打哆嗦：“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白九歌缓步上前，每走一步，那公子哥就哆嗦一下。她微微俯身，眼神冰冷得如同极北的寒冰：“妖法？这叫‘打狗棒法’。怎么，公子也想试试？”
“不……不……”公子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带着你的人，滚出枕月镇。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你这双腿，就别想要了。”
“是是是！这就滚！”公子哥哪还敢多留，招呼着鼻青脸肿的家丁，狼狈不堪地逃窜而去。
集市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白九歌收敛了眼中的寒意，转身扶起地上的老人，手指不动声色地在他脉门上搭了一下，渡了一丝极细微的灵气过去，帮他平复惊惧。
“老人家，没事了。”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好，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啊！刚才真是吓死老汉了。姑娘你得罪了他们，以后可得小心啊。”
白九歌帮他捡起散落的蔬菜，笑道：“放心吧大爷，我这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这些菜虽然脏了点，回去洗洗还能吃，您快回家吧。”
老人抹了把泪，临走前深深看了白九歌一眼，念叨着：“好人呐，真是好人……善有善报，姑娘一定会有福报的。”
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白九歌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多了一丝深思。
“善有善报……”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凡人讲因果，这道理倒也不比我们妖族差。”
夜色渐浓，繁星点点。
“狐说八道”挂上了打烊的牌子。后院竹屋里，白九歌卸去了白日的伪装。
她推开窗，月光洒在她脸上，那一瞬间，原本只是清秀绝俗的面容仿佛镀上了一层神圣而妖冶的光辉。她慵懒地靠在窗棂上，身后似乎有九条雪白的影子轻轻晃动，那是她刻意压制的真身。
“墨离那家伙要是知道我今天用妖力打凡人，肯定又要唠叨什么‘大忌’了。”白九歌自言自语，随手从窗台上拈起一颗樱桃丢进嘴里。
竹屋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青丘的长辈们总说，人族虚伪狡诈，仙门更是道貌岸然。”她想起白天那公子哥丑陋的嘴脸，又想起那老人感激的眼神，还有王大娘热情的笑脸。
“可这凡间，既有那等仗势欺人的恶狗，也有王大娘那样的热心肠，还有那老人家口中的‘善报’。”
白九歌单手托腮，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眼眸中闪烁着比星辰更亮的光芒。
“所谓妖，敢爱敢恨；所谓人，却是有善有恶，混沌不清。”
她轻笑一声，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这红尘万丈，果然比那冷冰冰的青丘王座有意思多了。继承妖王？呵，本姑娘才不稀罕。倒不如就在这枕月镇，卖卖包子，打打恶霸，做个快活似神仙的小妖精。”
她伸了个懒腰，对着月亮举杯，仿佛在敬这自由的凡尘一夜。
“不过……”她眼神忽然一凝，望向镇子东边，“今日那纨绔子弟身上，似乎有一股让人讨厌的气息，不像是普通的凡人败类……倒像是，沾了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白九歌摇了摇头，将那一丝疑虑抛诸脑后。
“管他呢，只要不惹到本姑娘头上，随他们去。”
这一夜，枕月镇依旧安宁，而这位一心只想在凡间偷闲的青丘帝姬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那些她想要逃避的责任与争斗，正披着“缘分”的外衣，踏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