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母亲的眼泪

当姑姑宋安安在日内瓦和华盛顿之间纵横捭阖，为整个人类的科技未来划定红线时，宋语初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她走向了人类文明最古老、最直接的伤口。
“奥林匹斯之火”事件过去一年后，她主动向上级递交了一份申请。
“语初，你确定吗？”日内瓦联合国总部，她的直属上司，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国外交官，拿着她的调职申请，脸上写满了不解，“从总部调去非洲特派团？还是去卡尼亚！那里刚刚结束内战，是维和任务清单上最危险、最艰苦的地区之一。你的履历这么优秀，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部长先生，我非常确定。”宋语初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在日内瓦学到了很多关于国际法和人权准则的理论，现在，我想去一个最需要它们的地方，看看它们在现实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上司看着她，从这个曾经总是带着一丝忧郁和疏离的年轻女孩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和坚毅。他知道，有些决定，外人无需多问。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一路平安，孩子。”
卡尼亚，这个刚刚从十年内战的噩梦中勉强苏醒的国家，用漫天的黄沙和随处可见的弹孔迎接了宋语初。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硝烟残留的混合气味。她被分配到的职位是联合国维和特派团的法律与政治事务顾问，一个听上去很高级，实际上却无比棘手的工作。
她抵达后的第一个任务，就让她感受到了这份工作的分量。
“情况就是这样，宋顾问。”特派团的军事指挥官，一位来自巴基斯坦的将军，指着沙盘上用红蓝两色标记出的区域，语气严肃，“停火协议虽然签了，但双方的武装力量根本没有解除。前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现在正为了‘战犯审判’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双方都指责对方是战犯，要求对方先放下武器接受审判。谁也不肯让步，我们的观察员报告，小规模的交火每天都在发生。再这么下去，脆弱的和平随时可能彻底破裂。”
“双方的谈判代表呢？”宋语初问。
“就在我们的营地里，已经吵了三天了。”将军无奈地耸耸肩，“我们尝试过调解，但他们根本不听。他们觉得我们这些外国人，高高在上，根本不懂他们的仇恨。语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艰巨的任务，但你是这里唯一的法律顾问，只能由你代表联合国，去跟他们谈。”
第一次谈判，在戒备森严的会议室里进行。
“我们绝不可能放下武器！”前政府军的代表，一个皮肤黝黑、眼神凶狠的将军拍着桌子吼道，“除非‘血狼’那个屠夫先接受国际法庭的审判！他屠杀了我三个村庄的族人！”
“审判？”对面的反政府武装代表，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文许多的男人冷笑道，“在说别人是屠夫之前，先问问你们的‘秃鹫’将军，是谁下令对手无寸铁的示威者开枪的？我们的血，就不是血吗？要审判，一起审！否则，就在战场上见真章！”
宋语初试图从国际法的角度，解释关于战犯的定义和审判程序，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双方互相的指责和咆哮声中。
“够了！别跟我们讲你们那些在日内瓦写出来的废纸！”
“你们西方人懂什么叫血债血偿吗？！”
谈判彻底失败。看着两个拂袖而去的背影，宋语初陷入了沉思。她知道，将军说的是对的，坐在这里宣讲法律条文，根本没用。
第二天，宋语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她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身份和权威的精致职业套装，换上了和维和士兵一样的卡其色作训服和军靴。
“将军，我需要一辆车，和两名士兵的保护。”她找到军事指挥官，“我想到双方的控制区里去走一走。”
“什么？不行！这太危险了！”将军立刻拒绝，“你是文职官员，不是战斗人员！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将军，您觉得待在营地里，听他们无休止地争吵，就能换来和平吗？”宋语初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执着，“如果我不去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正在经历什么，我就永远没有资格坐上那张谈判桌。请相信我，我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将军最终妥协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语初的足迹踏遍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在前政府军控制的村庄，她看到几乎每个家庭都失去了男人。她跟着当地的妇女，头顶着沉重的水罐，在烈日下走上几公里，去浑浊的河里取水。她不需要主动询问，女人们的沉默和眼泪就诉说了一切。
“我丈夫……被他们抓走了，再也没回来。”一个年长的妇人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喃喃自语，“我只想知道，他埋在哪里。”
在反政府武装控制的地区，情况同样糟糕。她走进一个用帐篷搭起来的临时学校，孩子们坐在泥地上，用渴望又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她这个陌生人。他们的课本，是几张皱巴巴的传单。
“老师，什么是‘权利’？”一个瘦小的男孩怯生生地问。
宋语初单膝跪下，看着他的眼睛，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他：“权利，就是你不用再害怕枪声，可以每天都来上学。权利，就是你的妈妈不用再为你明天的食物发愁。权利，就是你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一个编号。”
她用随身携带的相机，记录下她看到的一切。那些失去亲人的母亲空洞的眼神，那些孩子们对未来的渴望，那些被战火夷为平地的家园，以及那些在废墟上顽强开出的小花。
一个月后，谈判再次召开。
会议室里依旧是那两个剑拔弩张的将军，他们准备好了新一轮的互相攻击。
但这一次，宋语初没有拿出一份冰冷的法律文件。
“在开始今天的谈判之前，我想请两位将军，以及各位，先看一段视频。”
她将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
画面亮起，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也没有血腥的杀戮。
第一个镜头，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对着镜头，用当地的方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她是前政府军一名阵亡士兵的母亲。
“我不要什么荣誉……我只要我的儿子回来……谁能把他还给我？”
第二个镜头，是一个年轻的妻子，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泪流满面。她是反政府武装一名指挥官的遗孀。
“他跟我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带我们去看海……可我们的孩子，连爸爸的样子都不知道……”
接下来，是更多的母亲、妻子、孩子……他们属于不同的阵营，说着同样的语言，流着同样悲伤的眼泪，诉说着同一个最朴素的愿望——和平。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那个临时学校里，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齐声念着：“我们想要……回家。”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怒目相向的两位将军，此刻都低下了头。那个被称为“屠夫”的男人，眼圈红了。那个以强硬著称的“秃鹫”将军，则用粗糙的大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宋语初站起身，环视着这些手握重兵的男人，她的声音不再是法律顾问的冷静，而是带着一种源自人性的力量。
“两位将军，你们都指责对方是战犯，都要求对方先接受审判。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对视频里的那些母亲和孩子来说，真正的审判，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清算某一个人，而是为了让她们能够停止哭泣，让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能够重新开始。”
“你们想要的，究竟是分出胜负，还是赢得和平？如果和平需要一份协议，那么这份协议不应该写满仇恨和条件。它应该写的是，如何让每一个母亲，都不再为自己的儿子明天是否会死在战场上而流泪。这，才是联合国来到这里的意义，也应该是在座各位，对你们的人民，最首要的责任。”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些被仇恨和暴力禁锢已久的心。
那场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夜。
虽然分歧依旧巨大，但第一次，双方愿意坐下来，不是讨论如何惩罚对方，而是讨论如何解除武装，如何重建家园。
一个艰难但至关重要的突破口，被打开了。
清晨，当宋语初走出会议室时，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照亮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感觉内心那个曾经被情感创伤撕开的巨大空洞，正被一种更厚重、更真实的东西，一点点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