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暖阳计划

在世界的另一端，宋安和沈阳阳的生活，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景。
林思源的“山海智联”公司，像一位挥舞着魔法棒的现代巫师，彻底改变了这个偏远山村的样貌。无人机在梯田上空喷洒着营养液，传感器实时监测着土壤的温湿度，村口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全国各地农产品的最新价格。
最高兴的，莫过于村里的年轻人。
“家人们，看我手里这个笋，刚从山上挖下来的，脆着呢！今天下单，明天就到你家餐桌上！”村头的翠芳，正举着手机，对着直播镜头，热情地叫卖着家乡的特产。她曾经是深圳流水线上的一名女工，如今，她是村里小有名气的电商主播。
像翠芳这样回乡创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曾经背井离乡，去大城市寻找机会；如今，机会跟着光纤电缆，直接铺到了家门口。
然而，在这片勃勃生机的景象之下，沈阳阳和宋安却敏锐地发现了一道无形的阴影。
村里的大榕树下，一群老人默默地坐着，看着不远处忙着打包、贴单、对着手机说笑的年轻人们，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隔膜与孤独。
“安，你发现没有？”沈阳阳轻声对身旁的宋安说，“村子热闹了，孩子们也回来了，可这些老人的话，好像更少了。”
“热闹是孩子们的，他们什么也没有。”宋安叹了口气，“他们听不懂什么是‘流量’，什么是‘粉丝’。孩子们忙着跟手机另一头成千上万的人说话，却忘了跟身边坐着的老父亲，说上一句话。”
这种被时代抛弃的感觉，在一次村里的坝坝会上，被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宋老师，您是文化人，您给评评理。”一个叫王老汉的村民，端着个粗瓷碗，满脸愁苦地凑到宋安面前，“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
“老王，怎么这么说？”宋安关切地问。
“我上周去镇上赶集，想给孙子买双新鞋，钱都揣兜里了。”王老汉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可那店里的小伙子，指着墙上一个花花绿绿的方块，跟我说‘扫这个’。我问他啥叫‘扫’，他就不耐烦了，说人人都这样，没现金。我拿着一沓钱，站那半天，感觉自己像个要饭的。最后，鞋也没买成，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孩子们手机里那个叫‘微信’的，又能买东西，又能叫车。可我不会啊！他们忙，我也不好意思老去问。宋老师，是不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就活该被这个新世界给扔下啊？”
王老汉的话，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宋安和沈阳阳的心里。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痛心。科技的发展，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但如果这种美好，是以牺牲一部分人的尊严和便利为代价，那这种发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让任何一个人掉队。”宋安喃喃自语。
当天晚上，沈阳阳就坐不住了。
“不行，安，这件事我们必须得管。”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王老汉今天问的，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全国千千万万个农村老人的问题。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困在一个叫‘数字’的孤岛上。”
“你想怎么做？”宋安知道，自己的老伴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一定会付诸行动。
“解铃还须系铃人。”沈阳-阳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林思源，“思源，我是外婆。你的‘山海智联’给村里带来了大好事，但也给我出了个难题。”
电话那头的林思源立刻紧张起来：“外婆，出什么事了？”
“你让年轻人都用上了高科技，可他们的爷爷奶奶，连去镇上买袋盐都困难了。”沈阳阳把王老汉的遭遇说了一遍。
林思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语气里充满了自责：“对不起，外婆，是我想得不周到。我只想着怎么用技术提高效率，创造价值，却忽略了……人的问题。”
“现在意识到还不晚。”沈阳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需要你的公司，帮我做一件事。我要你组织你最好的工程师，专门为农村的老年人，设计一款‘傻瓜’智能手机。”
“傻瓜手机？”
“对，傻到不能再傻。”沈阳阳开始描述她的想法，“界面上的字要像核桃那么大，声音要像打雷那么响。整个手机，不能有复杂的菜单，最好就只有几个最基本的功能。”
“您具体说说。”
“第一，打电话。主界面上就放上子女的大头贴，想给谁打，按一下就行。第二，看视频。提前帮他们下载好他们喜欢看的戏曲、老电影。第三，一键呼救。一个红色的、巨大的SOS按钮，一按就能直接接通村委会和卫生所的电话。最重要的一点，”沈阳阳加重了语气，“必须内置强大的语音助手，老人不需要会打字，只需要对着手机说话，就能操作一切。”
“我明白了，外婆！”林思源的思路被瞬间打开，“这不仅是一个产品，这是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技术上完全没问题，我立刻组织团队开发！我们不追求利润，成本价供应！”
“光有手机还不够。”沈阳阳接着说，“年轻人忙着做生意，没时间教。我准备通过‘阳光未来基金会’，拿出一笔钱，资助村里的共青团，成立一支‘银发服务队’。”
“银发服务队？”
“对。就是让翠芳他们这些回乡创业的年轻人，抽出一点时间，一对一、手把手地去教村里的老人怎么用手机。怎么跟在外地的孙子视频聊天，怎么用手机看天气预报，怎么点开他们最爱听的《沙家浜》。我们按小时给这些年轻人发补贴。这不仅是教技术，更是让年轻人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多花点时间陪陪家里的老人。”
在沈阳阳雷厉风行地推动技术和服务的落地时，宋安则走向了另一条战线。
他约见了县里的主要领导。
“宋老，您可是稀客啊！您能来指导工作，我们是荣幸之至。”县长亲自在办公室门口迎接。
“我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我是来提意见的，也是来‘求情’的。”宋安开门见山。
“您说，您说。”县长连忙请他坐下。
“县长，现在县里大力推动数字化政务、智慧城市，这是大好事，我举双手赞成。但是，”宋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希望政府在往前跑的时候，能稍微等一等那些走得慢的人。”
“您指的是……”
“我指的是像王老汉那样的老年人。”宋安把王老汉的经历又讲了一遍，“技术进步，不应该成为一道把人隔开的墙，而应该是一座桥。我今天来，就是想以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身份，向政府提一个建议。”
“您请讲。”
“我建议，在全县所有的公共服务领域，包括医院、车站、银行、商场，乃至于政府的办事窗口，都必须立法规定，在推广扫码支付、线上办理的同时，必须永久性地保留人工服务和现金支付渠道。不能因为99%的人习惯了用手机，就剥夺那1%的人用现金的权利。这是他们的基本人权，也是一个文明社会应有的温度。”
县长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站起身，对着宋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宋老，您今天给我上了一堂最深刻的课。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不仅要办，还要立刻就办，办成全省的标杆！”
很快，一个由宋家祖孙三代共同推动的计划，在这个小山村里全面铺开。因为沈阳阳的基金会名叫“阳光未来”，这个旨在弥合“数字鸿沟”的计划，被亲切地命名为——“暖阳计划”。
林思源的公司以惊人的效率，在一个月内就生产出了第一批“老人机”。
“银发服务队”的年轻人，也开始挨家挨户地进行“教学”。
村东头的李奶奶家里，传出了惊喜的叫声。
“哎呀！这是……这是我那在北京的孙女儿！”李奶奶举着一部崭新的手机，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人脸，激动得老泪纵横。
“奶奶！奶奶你听得见吗？我是小燕啊！”手机那头，孙女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听得见！听得见！孩子，你瘦了呀……”
教她的翠芳，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湿润了。她从没想过，自己每天都在用的直播技术，对奶奶这一辈人来说，竟然像一个遥不可及的魔法。
而村西头的王老汉，成了村里老年活动室的“明星”。他正举着手机，用语音功能查询明天的天气。
“明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25度，适合出门。”一个清晰的女人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嘿！这玩意儿，比天气预报还准！”王老汉得意地对身边的老伙计们炫耀着。
看着村里重新洋溢在老人们脸上的笑容，看着他们重新融入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新时代，宋安和沈阳阳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们的晚年，不再只是教书育人、含饴弄孙。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和余热，为这个飞速前进的时代，踩下了一脚温柔的刹车，安上了一副温暖的扶手。
“暖阳计划”很快就作为一个成功范本，被媒体报道，并迅速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开来。
而对宋安和沈阳阳来说，他们只是觉得，自己为这个家，为这个国家，又做了一件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