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格物之院，思想启蒙

而退居幕后的帝后，也终于有了精力，去着手那些，足以影响大周未来，甚至是这个世界未来的长远之事。
身体在汤药中一日日好转，温知意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她脑海中盘旋已久的一个构想，正式付诸实践。
这日，她与萧玦正在御花园里散步。她不必再坐轮椅，但走得依旧很慢，萧玦便也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侧。
“阿玦，恒儿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我想……做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温知意停下脚步，看向一株在焦土上新生的、开着淡金色花朵的奇特植物。
萧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握入掌心：“你想做什么，朕都支持你。只要别再像上次一样，把我一个人丢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温知意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抬起头，那双曾经黯淡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
“我想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于六部之外的机构，我叫它……‘格物院’。”
“格物院？”萧玦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格物致知，倒是个好名字。你想让它……研究什么？”
“不是研究，是教授。”温知意纠正道，她的神情变得无比认真，“我要这个格物院，不研究经义文章，不讨论圣贤大道。它只教授、只研究那些被士大夫阶层视为‘奇技淫巧’的东西。”
她看着萧玦，一字一句地说道：“算学，用以丈量土地，设计工程，计算星辰轨迹；物理，用以理解杠杆、浮力，乃至雷电与风火的原理；化学，用以分析万物构成，改良火药，冶炼更好的钢铁；还有医学、农学……所有能让我们的国家更富强，让我们的百姓活得更好、更久的知识，我都要教！”
萧玦的心神被她话语中描绘的蓝图所震撼。他见识过天罚，见识过方舟，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温知意口中的这些“奇技淫巧”，蕴含着何等可怕的力量。
温知意继续说道：“而且，这个格物院，招生不看出身，不问背景。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走卒，只要他有天赋，只要他能通过最基础的算学和逻辑考核，便可入学！学成之后，经考核合格者，可直接授予官职，进入朝廷各部司任职，专门负责技术事宜！”
这石破天惊的构想，让萧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立刻明白了此举将会在朝堂之上，掀起何等剧烈的风暴。
“知意，你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让那些老臣们用口水淹死你。”萧玦的神情变得凝重，“不研经义，这是在挑战儒家正统；不看出身，这是在动摇士族根基；毕业授官，这是在另开一条科举之外的入仕之路。你这是……要把他们立身的根本，全都给掀了。”
“我就是要掀了它！”温知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阿玦，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当灾难降临时，圣贤文章救不了人，繁文缛节挡不住火。能救人的，是守陵人精巧的机关，是更坚固的城墙，是更有效的药物！”
“千年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像一道枷锁，禁锢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创造力。所有聪明人都去钻研皓首穷经的故纸堆，却对我们身边的世界一无所知。这样的国家，看似文华鼎盛，实则根基脆弱。我不要我的孩子，我不要大周的未来，再经历一次我们经历过的无力与绝望！”
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火焰，萧玦缓缓地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朕陪你一起掀了它。”
三日后，早朝。
当温知意一身凤袍，与萧玦并肩出现在太和殿时，群臣都有些讶异。而当她将“格物院”的构想，清晰冷静地当众宣布后，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礼部尚书刘岩第一个跳了出来，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皇后娘娘！您可知您在说什么？国朝以孝治天下，以儒立国本！您如今要成立一个只教匠人手艺的学院，让万民逐末忘本，弃圣贤大道于不顾，这是要自毁我大周的长城啊！”
另一名御史也立刻附和：“娘娘此举，是鼓励投机取巧之风！长此以往，无人再愿寒窗苦读，钻研经义，人心浮躁，只知追名逐利，圣贤之道必将凋零，我朝将再无栋梁之才！恳请陛下与娘娘，三思！”
“请陛下三思！”
“请娘娘收回成命！”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太和殿的屋顶掀翻。
温知意冷冷地看着他们，直到殿内声音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大人说，圣贤之道是国本，是长城。那么本宫只问一句，天火降世之日，是哪一句圣贤经义，挡住了陨石？是哪一篇锦绣文章，救活了垂死的灾民？”
刘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此乃天灾，非人力可为，岂能与圣贤之道混为一谈！”
“是吗？”温知意的声音陡然转厉，“守陵人一族，钻研机关之术千年，被尔等视为不入流的‘杂学’，可正是他们的机关城，为京城数十万百姓提供了最后的庇护！太医院的御医，研究药理，改良方剂，被尔等斥为‘医卜星象’之流，可正是他们，从死神手中抢回了无数生命！而你们呢？”
她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反对者的脸。
“当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时，你们在后方高谈阔论！当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时，你们还在计较国葬的礼制是否合乎尊卑！如今，本宫要开设学院，传授这些能救人、能强国的实用之学，你们却说这是‘动摇国本’？”
她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本宫看，你们不是在捍卫什么国本，你们只是在捍卫你们自己手中那点可怜的、解释经文的权力！捍卫你们高高在上、垄断仕途的地位！你们害怕，一旦平民百姓掌握了真正的本事，你们这些除了空谈之外一无是处的所谓‘士大夫’，就会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一般，将他们伪善的面具撕得粉碎，让他们无地自容。
“够了。”一直沉默的萧玦，终于开口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朕意已决。”他环视全场，属于帝王的威压，让所有人都不敢抬头，“格物院，即日成立。由皇后亲任院长。此事，无需再议。”
虽然萧玦力排众议，强行通过了格物院的建立，但新的问题，很快就摆在了眼前。
御书房内，只有萧玦、温知意和张柬之三人。
张柬之的脸上满是忧虑：“陛下，娘娘，老臣并非反对格物院。只是，这师资与教材，从何而来？整个大周，也找不出几个能将算学、物理这些‘杂学’，说出个条理来的人。没有先生，没有书本，这学院，就是个空架子啊。”
萧玦也看向温知意，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温知意却笑了，笑得胸有成竹。
“太傅不必担心。教材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所有的知识，都在这里。从今日起，我会将我所知的，关于算学、物理、化学等所有学科的基础知识，全部口述下来，由专人记录、整理、编撰成册。这，就是格物院第一批最基础的教材。”
张柬之和萧玦都震惊地看着她，他们知道温知意博学，却没想到，她竟博学到了这种地步。
“至于老师……”温知意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处，一队穿着黑色劲装、身形挺拔的士兵正在巡逻，那是新组建的“皇家护卫军”。
“我大周，难道不是有一批现成的、最优秀的‘工科’导师吗？”她转头看向萧玦，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阿山，和他的族人。”
萧玦的眼睛瞬间亮了！
“守陵人！对啊！他们传承千年的机关术、工程学、乃至对材料的认知，都是当世顶尖！让他们去教格物院的学生，简直是天作之合！”
温知意点了点头：“我已经和阿山谈过了。他们被困于皇陵千年，如今重见天日，正渴望能为大周做些什么。他们愿意，将自己传承千年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格物院的学子。他们，将是格物院第一批，也必定是最受欢迎的导师。”
格物院的成立，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这个古老帝国思想上的枷锁。
它将科学的种子，第一次正式地、系统地，播撒在了这片土地上。
一个全新的、波澜壮阔的启蒙时代，已然拉开了序幕。